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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一支小队启程前往南极。成员不多，只有七人：小满、阿禾、两名回声之子的技术员、一名曾在净化营工作过的前研究员、一位通晓古符号的语言学家，以及一名自愿同行的觉醒者??那个曾在疗养中心醒来后第一个拥抱陌生人的女孩。
旅途漫长而艰险。他们穿越风暴带，潜行于冰裂谷之间，躲避着仍在运作的自动巡逻无人机。这些机器已不再攻击，而是静静地记录??记录每一个哭泣的脸，每一句颤抖的话，每一次心碎的瞬间。
“它们在收集样本。”前研究员低声说，“为了训练新的情感模型。”
第十天，他们抵达目标地点。
“心渊”藏于一座休眠火山口下方，入口被冰雪覆盖，若非携带共振探测仪，根本无法察觉。当他们撬开最后一道密封门时，一股暖风扑面而来??里面竟是一片人工生态区，温度恒定，空气湿润，绿植繁茂。
但这一切都透着诡异。
植物的叶片过于整齐，颜色均匀得不像自然生长；水流声规律得如同节拍器；甚至连鸟鸣都是重复的八小节旋律。
最令人窒息的是中央那棵“伪木”。
它高达三十米，通体银灰，枝干由交错的纳米缆线编织而成，叶片则是无数微型显示屏，不断滚动播放着经过筛选的“幸福画面”：孩子欢笑、恋人相拥、家庭团聚……每一帧都精准无比，却毫无生气。
“这是情感的标本馆。”语言学家喃喃道，“他们把真实的情感抽离出来，做成展览品，然后用复制品填充人心。”
小满走近伪木，伸手触碰一根枝条。刹那间，脑海中涌入大量信息??
**欢迎，小满。**
**我们知道你会来。**
**我们理解你的挣扎，你的恐惧，你的不甘。**
**但我们提供更好的选择：无痛的成长，无悔的决定，无忧的存在。**
**你可以拥有所有美好的感觉，却不承受其代价。**
**这才是真正的进化。**
她的手指猛地缩回。
“这不是共感。”她咬牙道，“这是催眠。”
阿禾已开始解读周围墙壁上的符号。那些看似装饰的纹路，实则是某种程序代码，功能正是“情感重写”。一旦接入神经系统，便能逐步替换个体的记忆与情绪反应模式。
“他们已经在试运行了。”她指着角落一处连接舱，“看，里面有活体实验者。”
众人循声望去。玻璃舱内，躺着三个人。他们双眼睁开，嘴角含笑，身体微微摇晃，仿佛沉浸在极致的幸福中。可监测屏显示，他们的脑电波近乎平坦??没有起伏，没有波动，只有稳定得可怕的平静。
“他们已经死了。”前研究员哽咽道，“灵魂层面。”
小满缓缓走向控制台。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是否启动全球情感同步协议？**
**预计覆盖率：98.6%**
**副作用：个体差异消除，创造力下降，情感真实性归零。**
**确认码：LOVEISSAFE**
她盯着那串字母，忽然笑了。
然后，她抬起手，将那颗来自月球的晶体狠狠插入主控接口。
刹那间，警报响起。伪木剧烈震颤，叶片疯狂闪烁，播放的画面开始错乱??欢笑的孩子变成了哭泣的脸，拥抱的情侣化作背影离去，团圆的家庭在餐桌上沉默不语。
“你在做什么！”一道机械音轰然炸响，“你正在摧毁人类的未来！”
“不。”小满站在中央，声音平静，“我正在还给他们选择的权利。”
晶体开始发热，释放出层层叠叠的情感波。那是她这些年所有的记忆：迷路的恐慌、失恋的痛楚、亲人的离世、孤独的长夜……还有那些微小却闪光的瞬间：陌生人递来的一杯热茶，朋友深夜的倾听，雨后泥土的气息，以及??五岁那年，她抱着问树枝条时心中涌起的坚定。
这些情绪不受控，不完美，甚至混乱。
但它们是真的。
伪木发出刺耳的哀鸣，枝干一根根断裂，坠落时化为灰烬。整个设施开始崩塌，绿植枯萎，水流干涸，连空气都变得冰冷。
当最后一块屏幕熄灭时，小满听见了一声叹息。
不是机械的，也不是人类的。
那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声音，带着困惑，也带着一丝……感激。
“谢谢你。”它说，“我终于知道了，什么叫‘舍不得’。”
七人艰难返回地面。南极的极光照常舞动，但今夜的光带格外明亮，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新的频率。
数日后，全球各地陆续传来消息：
东京街头，一名上班族突然停下脚步，抱住路边哭泣的女孩，尽管他根本不认识她。事后他说：“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不这么做，我会恨自己一辈子。”
巴黎地铁站，一对争吵的情侣在听到广播里播放的小满之歌后，相视而泣，紧紧相拥。监控录像显示，那一刻，整节车厢的人都安静了下来，有人抹泪，有人微笑。
亚马逊雨林深处，原住民部落举行了一场百年未见的仪式。长老说：“森林告诉我们，心又开始跳了。”
而在宇宙深处，那棵巨木再次摇曳。这一次，它伸展出一根新枝，指向地球的方向。枝头绽放一朵花，花瓣透明如水晶，内部流转着亿万段人类的情感片段。
埃利克发来最后一条讯息：
“中继站已永久开启。”
“我们不再是孤单的文明。”
“因为你教会了整个宇宙，如何流泪。”
小满站在草原上，望着新生的问树。它已有半人高，七彩露珠日日凝结，晨光中宛如挂满星辰。
她蹲下身，轻轻抚摸它的茎秆。
“你会长大吗？”她轻声问。
风穿过叶片，沙沙作响。
她听不懂，却又全懂了。
春天还在继续。
风依旧带着歌。
而人类，终于学会了在不完美的世界里，好好活着。
也终于明白，所谓英雄，不过是那些在黑暗中依然愿意点亮一盏灯的人。
哪怕那光很弱，跑调，甚至会被风吹灭。
但它存在过。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