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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大根深,盘根错节,自相矛盾了可不得了,只闹出几场民乱,都得仰赖诸位谨慎克制了。」
广泛的矛盾,显得古井无波;直接的矛盾,却是一点就燃。
截至民乱之时,山东丈出田亩二十馀万顷,已经不知几个江南,要是真像江南一样,不把皇帝和中枢放在眼里,早就拿着这个数交差了。
但架不住山东士人正在道德转型,思潮最为纷乱之际。
官场大局上,有的想保住自身家财,有的则想在官场有一番作为——散尽家财,一心谋官之人,从来不在少数。
个人得失上,人人都既想迎合大政,又怕自身利益受损。
最终,有人想做事,有人想坏事,有人既想做事,又怕坏了自己的事,势均力敌,自相矛盾,反而闹得最直接,最迅速。
殷士儋的首鼠两端,分投下注,可谓是山东官场士林绝佳的缩影。
说者有心,听者有意。
殷士儋听懂了,落座的同时,也对号入座了。
所以,他无言以对。
朱翊钧:「都说子女不合,全赖老人无德。」
「殷卿你看,山东子女为清丈之事生出罅隙,以至于煽动民乱,相互拆台。」
「朕这个老人,难道要为了卿一再妥协,甚至要将煽动民乱,抗拒清丈的的罪过含糊过去,让山东子女如殷卿这般,继续是非不辨,天人交战下去?」
话音落入殷士儋耳中,不由一阵恶寒。
皇帝在此时此刻终于图穷匕见!
除非他殷士儋在清丈之事上站队,作为表率,否则就只能用兖州府民乱一案拨正人心!
若是他真能做到这种事,那他当初作壁上观,又是为了什麽!?
「臣……臣……」
心乱如麻之下,殷士儋支吾半晌,也未说出个囫囵话来。
朱翊钧见状,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殷卿方才万分委屈,但扪心自问,纵容殷诰抗阻大政,卿又对得起朕麽?」
若说先前是皇帝迫使功臣无罪致仕,殷士儋尽情怨怼,皇帝甘愿承受。
那麽在殷士儋为殷诰求情之后,立刻便短了气势,被皇帝抓住机会,端起了君父的架子。
面对这番诘问,殷士儋自然无话可说,仓皇拜服:「臣教子无方,臣有罪!」
为清丈表率之事很难办,殷士儋宁愿与子同罪。
当然,最多是教子无方,纵容之说显然是皇帝口误。
朱翊钧闻言,却是慨然一叹:「朕这个君父,才是真个教子无方。」
说着,他摆了摆手:「也罢,也罢,这何尝不是殷卿的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的殷士儋,绝不可能敢拆姻亲同乡们的台,皇帝表示深深理解,那就不让你得罪彼辈了。
殷士儋分不清皇帝是刻意在此处等着,还是真的失去了耐心。
但此时此刻,他只能硬着头皮奏对:「臣愧对君父!」
朱翊钧竟是恬不知耻地点了点头:「是啊,殷卿理当是对不起朕的。」
好在皇帝并未太过为难老臣。
只听皇帝话锋一转:「愧对的话就莫与朕私下说了。」
「朕巡过南直隶丶浙江,最后到江西时,要上武功山开个会,与江浙丶湖广丶河南丶山东几省清点一番清丈中的是是非非,包括兖州府民乱一案,也在其中。」
殷士儋愈发难堪,艰难启齿:「微臣该当如何。」
朱翊钧目光幽幽,定定看着殷士儋:「这样,殷卿届时来当面与朕致仕,顺便为武功山会议起个调子,姑且就……」
「做个自我批评罢!」
……
殷士儋离开了。
在口呼天恩浩荡后,被于慎行扶着离开的。
李长春回想起殷士儋被搀扶着的背影,只觉这位三朝老臣,超品大员迈过门槛的一瞬间,身形佝偻了许多。
他将这一幕牢牢记在了心中,以为殷鉴。
一旁的蒋克谦还在疑惑:「礼部先前不是说,议事定在庐山麽?」
朱翊钧瞥了瞥嘴,没有答话。
司礼监魏朝倒是客气回了一句:「陛下近日以来,天心示警,又夜观翼轸星象不稳,唯恐在彼处议事,遭天道谴责,便选了香火鼎盛的武功山,以人道压天象。」
李长春听入耳中,暗道稀奇,皇帝竟也信起天人感应来了。
皇帝显然不想在这事上多过计较,只扭头朝骆思恭吩咐道:「骆统领速去纠合布防的近卫,咱们今日还要先回行在露一面,再看过徐州沿途风情。」
「待朕更换戎装,即刻出发。」
哪怕白龙鱼服,也是有讲究的,出游,见客,赶路,都是不同的穿搭。
骆思恭毫不拖泥带水,领命便转身离去。
李长春见皇帝雷厉风行,连忙出声提醒道:「陛下,于学士送殷总督回衙门,或许要耽搁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