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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就看不见了,楼房变成一个个点,马路变成一条条线。
再后来就只能看见山咯。我第一次看到大山是这个样子,有的像蛇一样盘在那里,有的像水牛的脊梁一样,有的又像鸡公的爪子一样伸着……
我就问陪我们一起来的叔叔,问他我们什雷村在哪座山里?哪想到他也不知道。我就着慌了,仔细看这些山里有没有我们什雷村。
但是飞机飞太高了,不一会儿就只能看见云了。我第一次在云上面看云,感觉好新鲜哦……但是心里又觉得有点不安分,老是在想什雷怎么样了,爸爸妈妈抬头会看到我坐的这架飞机吗?
飞了好久好久,梁细妹忽然说看窗外,我就看窗外——窗外已经没有云了,能看到地面了。但是这里和我那里好不一样哦,地都是平的,像用石碾子碾过一样。
我就在想,这里地这么平,做不了梯田,引不下山坑水,怎么让水把田地都浇到……”
韦恩泽的讲述,开始的时候比较凌乱,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不时还掺杂着方言俚语,不过越说越顺畅,也越来越让人沉浸在他的讲述当中。
与以往电视里出现的“好孩子”不同,韦恩泽充满了一种未经任何媒体“规训”的淳朴。在他娓娓道来中,人们似乎可以触摸到这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在这个“意外”的旅程中,第一察觉到了什么是“乡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4章此物最相思(第2/2页)
「故乡」,果然是只有离乡才存在的东西。
韦恩泽讲到最后,忽然对张潮道:“张潮叔叔,我有点想什雷村了,有点想我家的黄狗,还有我妈妈做的辣椒了……”
张潮摸摸他的头安慰道:“过两天就回去了。辣椒……晚上我带你去吃吧。”
韦恩泽“嗯”了一声,点点头。
这时候梁细妹开口了——她在这些孩子里年纪最大,原本应该是她先讲的——她打趣道:“韦恩泽,亏你还说以后要到燕京来读书,要和张潮叔叔读一样的大学,怎么才来两天就受不了啦?”
韦恩泽把头一撇,表示不想理她。
梁细妹不改爽朗的风格,她先是对张潮道:“张潮哥,我可不像他,我是真喜欢外面。不管是燕京,还是我爸妈打工的广东,我觉得都好。”
她转向观众席,用略带口音但清脆动人的少女口音道:“去年割稻子的时候,张潮哥蹲在田埂上问我:‘细妹,你有没有想过离开什雷,去外面?’我攥着镰刀半天答不上来。
那天晚上搂着弟弟睡觉,听着老鼠在楼板下跑来跑去地叫,突然就明白了,我要走出去,不要待在山里面一辈子。我小时候,阿爸阿妈从广东带回来的水果糖,我不敢一下吃完,这样才能在他们走了以后,想他们的时候吃一颗。
后来那些红红绿绿的糖纸揣在兜里都捂化了,剥开时糖都黏着碎布,化在嘴里甜得很,但咽下去喉咙发苦,像喝了晒稻谷的雨水。
我们水族人不过汉人年,但是阿爸阿妈只能在汉人年的时候回来。所以每年腊月二十八我都要蹲在村口等拖拉机,有时候等到脚趾头都肿成红萝卜,才看见他们扛着蛇皮袋下车。
夏天的时候,铁索桥修好那天,我在桥上跑了个来回,铁索晃得比秋千还厉害。修桥的师傅说这桥能通到山外头的世界,可我摸着冰凉铁链想,要是桥能通到广东该多好?
对我来说,家乡就是一直等啊等,等田里的稻子黄了又青,等火塘里的柴火噼啪爆个火星,等阿妈在火塘边对着我说‘幺妹儿,让月亮照照你的脸’——我们这儿月亮比城里大两圈哩!
我不想等咯,我也要出去。爸爸妈妈在的地方才是家乡。”
梁细妹的话说完,又引起了现场的一阵骚动。
大家没有想到,这么一个大山里的小姑娘,竟然有这样的勇气。“亲人在的地方就是故乡”,并不是什么新鲜的话,不少乡土散文里都有类似的语句,甚至都快成心灵鸡汤了。
但是梁细妹说这话却不是从那本书上看来的,而是从她自己的生活经验和情感体验里总结出来的,这就难能可贵了。
韦恩泽、梁细妹,两个同时来自什雷村的孩子,对“乡土-外界”的想法却截然不同,让现场的人意识到,张潮的新书可能真的与以往的「乡土文学」都不同。
中国人对于乡土的感情之复杂,在此刻具象化了。
这时候,另一个和韦恩泽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开口道,她是梁钿妹:“外面也不是那么好。我阿哥就在外面打工,很多年没有回来过咯,我好想我阿哥。我问我阿爸阿哥什么时候回来,阿爸就说‘他死咯,死在外面咯。’
我不相信,我阿哥啷么高,胳膊啷么粗,寨子里谁也打不过他,他咋个会死在外面嘛。
我还记得涨水天河水淹了青石板,阿哥让我趴他背上,自己光脚踩滑溜溜的石头过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