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二十七章 半花小,能护城;满花肥,易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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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账房捻了捻手里的算盘珠,像想把一粒珠子捻回初位:“说了,又如何?谁管?”
    “东宫管。”尹俨在帘外接口,声音像冷水落石,“不过你可以别信我。你可以只信你的账。”
    账房的眼珠动了一动。顾清萍按住斟茶的壶:“你本可把票收了,改明日再辨。为何当场退?”
    账房垂眼:“这是规矩——满花退。”
    “还有一条规矩——退票的人要走‘后门’,不许从前堂出去。”
    顾清萍盯着他的眼,“你破了规矩,是怕有人看见你收假票,还是怕有人看见你不收假票?”
    沉默把屋子撑得挺直。
    片刻,账房喉头滚了一下,把算盘往旁一推,低声道:
    “娘……姑娘,后堂里有一张真印,是前日有人拿来的,说要我们照着刻一枚‘半花’。我看它真,没敢动。那人还带了个册子,上写‘北路催解银’,要我们照抄做传。”
    “真印在谁手里?”尹俨问。
    “在那人袖里。他不露名,只说他是‘护粮的’,来取‘半花’两个时辰后,再把样票散出去。若散得开,他就去驿馆拿口供;散不开,就换个布号。”
    “口供?”顾清萍抓住这两个字,“口供从哪来?”
    “顺天城外的安记铺。有人写好,说东宫允急,按他念。念给谁?念给‘押仓’的军头听。”
    账房指了指屋檐,“他们在外面听风,听着了,就把仓门封两天,说是等票。两天一封,粮船一停,城里肯定急。”
    顾清萍看向朱瀚。朱瀚把关防旧拓慢慢叠起,收进袖里,淡淡道:“把‘护粮的’请来喝茶。”
    账房怔怔的,显然不解。
    朱瀚把桌上的票轻轻一推:“北风干,南茶甘。请他喝杯南茶,少盐。”
    夜深,茶棚外风声呼呼。
    卖茶的小伙计麻利地添了两次炭,炉火青中带红。
    帘子一掀,一个面白无须的汉子进来,肩胛挺,腰带上插着一把短木尺——那是点粮的尺。
    他进门先看了一圈,见柴堆后有两三个人影,却不放在心上。
    “护粮的请坐。”顾清萍给他斟了半盏,“茶微。”
    “姑娘客气。”他把盏端在手里,却不喝,眼睛只看桌上一隅。桌边有一枚小封泥印,和他见惯的不太一样。那封泥上的字,正是“顺天都转运司关防”。
    “见过么?”朱瀚问。
    护粮的把茶盏放下,嗓子眼里挤出一声:“见过。”
    “在哪里?”
    “官驿。”他把舌头在干嘴唇上抹了一下,“半花。”
    “谁拿的?”
    “我。”他抬头,露出一点点得色,“可惜那半花不肯落在纸上。”
    “为什么不肯?”
    “他说,印泥冻了,敷不开。”
    尹俨“啧”了一声:“暮春,印泥冻?”
    护粮的眼珠一收,知道自己露了底,干笑两声:“我胡说的。”
    “你不是胡说,你是贪。”
    朱瀚把封泥再往他近处推了一寸,“你要借东宫的名,拿一笔催解银。催到手,先拿一成给‘布号’,再给‘经纪’,再给你身后的人分。北路仓门一封,你回去催得更紧。越紧,票越值钱。”
    护粮的把手往袖里一缩,像握住了什么东西:“爷凭什么说我?”
    “凭你手里的木尺。”
    顾清萍像闲话家常,“点粮的人尺上该有盐霜,你的干净。你这几天没点粮,只点人。”
    护粮的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木尺拔出来,往桌上一拍:“好眼力。好,认了。认了又怎样?拿了我?你们拿得住我,拿不住北路。”
    “我们不要拿北路。”朱瀚慢慢立起,语调平稳,“我们要北路自己拿你。”
    护粮的笑了一声:“北路离这几千里,谁知道我在这里喝盐不盐的茶?”
    “顺天都转运司知道。”朱瀚的手在袖里一动,封泥印又露出来,换了一面,是拓印的阴文。
    细细的纹理里有一道小小的缺口——那缺口只在今年春里换印后才有,旧印上没有。
    护粮的脸色变了,像泥里被揭出的一截根。
    他的喉咙扯起一阵干痒,终于伸手端起那半盏茶,咕嘟咕嘟喝了下去。
    “说吧。”尹俨把一个小布囊推过去,“写名字,不写别的。写错一个字,明晚你的木尺就会在顺天城门楼上晒。”
    护粮的手抖了两抖,写下两个字:王邠。
    茶棚里安静了半炷香。
    朱瀚把纸收起来,淡淡问:“王邠是什么人?”
    护粮的声音低下去:“北镇守的亲随,管粮道上的驻扎。”
    “他让你来京?”
    “他让‘经纪’来。我只护。”
    护粮的眼里露出一丝不甘,“爷,不是我一个人想吃,这条路上,太多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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