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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文华殿,殿宇飞檐翘角,那蹲坐在殿角最高处的铜铸螭吻,默然俯瞰着紫禁城的重重宫阙。自其狰狞兽口中吐出的白气遇着殿外凛冽寒风,瞬时凝成细密的霜花,层层叠叠覆在青黑的兽吻上,远远望去竟似覆了层薄雪。
殿内与殿外的苦寒俨然是两个世界。四壁鎏金蟠龙烛台与殿心数个硕大的紫铜炭盆内,俱都燃着熊熊炭火,上好的红罗炭在精雕红木炭架中烧得通透,暖意弥漫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之上,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紧绷如拉满弓弦的沉凝。
御座之上,天子身着明黄常服,龙纹暗绣在衣料间,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隐隐流动,宛若真龙于云间微动鳞甲。其下,丹陛两侧,文武百官依品阶垂手侍立,绯袍玉带与青衫乌帽错落有致,济济一堂,却鸦雀无声,连衣料的摩擦声都微不可闻。
晨钟早已响过三刻,常朝议事按部就班地进行。兵部左侍郎躬身奏报北疆冬防事宜,细陈年关将至,边镇粮草、军械补充及兵卒御寒衣物筹备等各项事务。所言无非例行公事,末了,他恳请天子敕令户部、工部协同办理,确保边镇无虞。天子略问了几句关外诸部的近期动向,听闻并无大规模异动,只是偶有小股游骑出没,便只淡淡道:“准卿所奏。兵部会同户、工二部,详拟条陈,将所需粮草、军械数目、拨付渠道及督办官员一一列明,尽快呈报。北疆安宁,关乎社稷根基,诸卿务必尽心,不可懈怠。”
“臣遵旨!”兵部左侍郎躬身领旨,退回班列。
紧接着,都察院一位御史出列,弹劾国子监祭酒。言其“训导无方,纵容监生呼朋引类,终日流连于诗酒宴游,以致学风浮靡,实在有负圣恩”。这算是一桩不大不小的风闻奏事,却牵扯到国子监的体面。御座上的天子微微蹙眉,沉吟片刻方道:“国子监乃育才之地,祭酒责任重大。着礼部核查此事,若果真如此,该当申饬,以儆效尤。”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似乎对此类清流之间的意气攻讦、琐事弹劾已习以为常,只是碍于体制,不得不认真处置。
随后,工部一位主事又出班奏事,奏请拨款修缮京畿附近一段因秋雨连绵而受损的官道。此事本就琐碎,朝堂上诸臣略议了议,确定了款项从工部岁修银中列支,再委派一名郎中前往督办,不影响年关前后的商旅通行与官文传递,此事便也算议定了。
几桩事务议罢,殿内的气氛似乎略微松动了一些,仿佛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几分。然而就在这时,一直静立于文官班列前排的户部尚书周如坚,忽然迈步出列。他年约五旬,须发间已见霜色,此刻更是垂眸敛目,神情肃穆,他深深一躬,声音沉稳:“陛下,臣,有本启奏。”
“讲。”天子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依旧平稳。
周如坚并未多言,只从袖中取出一份装裱整齐的奏本,双手高举过顶。一旁侍立的内侍见状,连忙快步上前躬身接过奏本,转身登上丹陛,小心翼翼地呈送至御前。天子取过奏本,缓缓展开。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于那本薄薄的奏章和御座之上天子的面容。
起初,天子的神色尚是平静,然而,随着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他的眉峰几不可察地慢慢聚拢。他看得极仔细,捏着奏报边缘的指节因不自觉的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明黄绸缎上暗绣的龙纹,也随着他起伏的呼吸显得愈发清晰,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殿内的空气,就在这无声的阅读中,重新凝固起来,百官屏息凝神,连最轻微的咳嗽声都死死咽了回去。
终于,天子抬起了眼,扫过丹陛下的周如坚,并未立刻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奏报扔在了御案之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大殿中,却无异于一声惊雷,震得百官心头一凛。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周卿,这苏州府的漕粮税银,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如坚尚未回话,其下手一位身形微胖的官员户部侍郎钱茂,已应声出列,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带着回响:“启奏陛下,今岁江南苏州府上报淳十七年漕粮税银,经臣部反复核算比对,竟发现有十万两亏空之巨。臣部初核之时便觉蹊跷甚多,其府库账目混杂不清,条目勾连往复,多有龃龉矛盾之处,凭据更是残缺不全。臣部随即行文质询,然……”
钱茂说到这里,声音带了几分愤慨:“然苏州府与漕运各衙门却彼此推诿,言辞闪烁!苏州府方面言及转运途中船只颠簸致使粮米损耗过重、又或因今岁夏秋之交河道略有淤塞,漕船难行,以致延误折损;而漕运衙门则或暗示民户拖欠赋税,地方催收不力故而短少,或辨称仓廪保管不易,自有常例损耗……种种说辞,前后不一,彼此矛盾,俱难自圆其说。陛下,此案……绝非寻常亏空,疑点甚多,脉络盘根错节,恐非偶然!”
话音甫落,未等天子开口,刑部侍郎于自金已然出列,声音洪亮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