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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脸上那得体的笑容一僵,随即恢复自然,放下茶盏,恭顺地应道:“母亲说的是,是媳妇考虑不周。琢儿那边,媳妇会好生安排,定不会让人说了闲话去。”
谢琢当时正低头数着青瓷碗里莹白的米粒,闻言心中猛地一紧,一股寒意沿着脊背爬升,却丝毫不敢抬头,只是将身子缩得更低了些,仿佛这样就能躲过那即将落下的、名为“期望”的重担。他知道,看似平静的日子,恐怕要起波澜了。
祖母这番话,看似为他说话,实则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往后,他在族学的一举一动,恐怕会更引人注目,而嫡母王氏,为了维持她治家公允、不偏不倚的名声,也势必会对他“更加关心”。这“关心”,对他而言,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第3章砺心
时值深秋,锦荣堂前的玉兰树已落尽最后一片枯叶,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平添几分萧索。两个穿着藕荷色比甲的小丫鬟安静地打起帘子,谢琢垂首步入,一股混合着檀香与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间的清寒截然不同。
王氏今日穿着一身赭色缠枝牡丹纹的杭绸褙子,外罩一件玄色暗纹坎肩,端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嵌螺钿扶手椅上,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盏热气氤氲的雨前龙井。她并未抬头,只是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里细嫩的浮沫,茶盖与杯沿轻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微响。
“你祖母怜惜你,说族学的先生不够尽心,恐耽误了你的前程。”王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她老人家既开了口,我与侯爷商议了,总不好拂了她的心意。”
谢琢屏息静气,垂手立在堂下,目光落在自己脚上青缎面布鞋鞋尖上,余光却能瞥见脚下厚实熊皮地毯上,不知何时溅上的一小点赭黄色茶渍,在那一片深色绒毛里,像一枚刚刚烙下的印记。
“家里打算送你去城外的青松书院。”王氏终于抬起眼皮,目光在他身上淡淡一扫,“那里虽比不得国子监,却也是京中有名的书院,山长是致仕的老翰林,学问是极好的,门生故旧也不少。你去了,需得勤勉用功,莫要辜负了府里的期望,”她语气微顿,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更莫要……因自身懈怠,丢了侯府的脸面。须知你如今代表的,不止是你自己。”
青松书院?谢琢心头微动,依着礼数,躬身应道:“是,母亲。琢儿定当努力,不敢有负父亲母亲厚望。”他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稚,却又刻意压得平稳,掩饰着内里的波澜。退出正堂时,他最后一眼掠过那点茶渍,心中明了,这不过是祖母敲打之后,为了面上好看,不得不做出的姿态。将他送得远些,眼不见心不烦,这是一步进退皆可的棋,而他,只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一子。
离府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侯府的飞檐。角门外只停着一辆青篷马车,显得有几分冷清。洗墨忙前忙后,将简单的行装三个捆好的青布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衫、两匣必备的书籍文具、一小包散碎银两并几吊铜钱逐一搬上车厢。车夫老韩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仆,见了谢琢,也只是躬身行了一礼,并不多言,随即甩了个响鞭,马车便辘辘驶动了。
马车穿过渐渐喧闹起来的街市,车窗缝隙里钻进来豆腐坊温热的蒸汽香气,夹杂着冰糖葫芦小贩嘹亮的叫卖声,点点滴滴,是鲜活的人间烟火。
谢琢靠在微微颠簸的车厢壁上,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长宁侯府那熟悉的青砖影壁在视线里迅速缩小,最终被巍峨城墙的拐角彻底吞没。
车行三十里,一路景致从繁华街市变为开阔田野,最后是远处连绵的、已见萧瑟的山峦。秋风带着凉意灌入车厢,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离开那座压抑的侯府,心中没有多少逃离的轻松,反而充满了前路未卜的沉重。
青松书院坐落于京郊一处名为青松山的山坳里,环境确如其所名,清幽异常。马车停在山门前,只见白墙黑瓦,飞檐斗拱,掩映在一片苍松翠柏之间,显得古朴而肃穆。一块乌木匾额高悬,上书“青松书院”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如刀刻斧凿。空气里弥漫着松针的清苦气息和山间特有的湿润泥土味,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更显幽静。门房是个面无表情的老者,引着他沿青石台阶一路向上,脚下厚厚的松针铺地,踩上去簌簌作响。
监院宋先生约莫五十岁年纪,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直裰,脸上同样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地递给他一套青色学子服和一块刻着名字与斋舍号的木牌:“蒙正斋,东厢第三间,下铺。”随后,他指向廊下放置的一座铜壶滴漏,声音平板无波:“明日卯时初刻,第一声锣响,起身、穿衣、洗漱、至讲堂晨读,误一刻,记过一次。”
次日天还未亮,尚泛着鱼肚白,急促的“当当当”锣声便骤然响起,谢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