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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郎中的声音沉了下来,“去岁的账目拖了半年有余,至今未能厘清。如今西北战事胶着,朝廷屡次催问,兵部行文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部堂大人已有明令,限期三月,必须将所有账目厘清核验无误,完成奏销!此事关乎边陲军心稳定,朝廷钱粮度支,若有半分差池或延误,你我皆担待不起。”
谢琢早已起身静听,此时目光扫过那堆厚重的卷宗,心知其中必定困难重重。但他面色沉静,并无畏难之色,向余郎中郑重一揖:“堂官放心,下官定当全力以赴,不负所托。”
余郎中见他应承得干脆,心下稍安:“有谢老弟这句话,本官便放心了。司里的人,你尽可调动,若有需要本官出面协调之事,也尽管开口。”
他拍了拍谢琢的手臂,“此事办妥,便是大功一件。万事开头难,你且先慢慢梳理,若有头绪,再行细议。”
“下官明白,谢堂官。”谢琢再次拱手。
余郎中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步履间却似轻松了些许。
谢琢送走余郎中,当即便埋首于那座卷宗山中。他并未急于逐页细看,而是先取了总目与历年成例,于窗前静心翻阅,以求把握全局脉络。窗外的日头自东窗缓缓爬升,又渐渐西斜,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值房内唯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直到腹中一阵清晰的鸣响传来,他才从文书勾稽中惊觉,抬头望去,天色已是一片昏黄。
不过两三日功夫,凭借在翰林院锤炼出的缜密与对钱谷旧档的熟悉,谢琢便从那杂乱无章的文牍中,精准地揪出了两处极扎眼的关隘。
其一,在于粮草的损耗。粮米,自浙江起运,核销文书上赫然注明“路途折损并霉变”竟达三万石,损耗高达三成。而谢琢清晰记得,户部旧例及近年类似长途转运核销案卷,除非遭遇特大天灾或兵祸,损耗从未超过一成。
其二,便是军械采买的价目。数批刀剑、枪头、箭镞等铁制军器,皆由一家名为“福顺号”的商行承办,谢琢将其报价与同期京城工部采买军械的市价,乃至民间上等铁器的行市暗自比对,发现福顺号的报价平均要高出两成有余。蹊跷之处更在于,卷宗内竟寻不到任何比价、招幌或议价的记录存底,仿佛这高价是一拍即合。
谢琢心下沉吟,将相关卷宗单独抽出,以朱笔在紧要处做了细密标记,随后便起身,走向值房外堂。
他先寻到一位在专司粮储账目的老吏,客气请教。谢琢指着卷宗上那触目的损耗数字:“老先生,下官初核此卷,见这粮草损耗竟有三成之巨,远超常例。可是去岁转运途中,别有非常之故?”
那老吏姓吴,闻言抬起眼皮,手里慢悠悠地捻着几茎稀疏的胡须,眼神却有些飘忽,“回谢主事的话,西北路远,风沙又大,漕运、陆运转驳之间,这损耗……比起江南漕运直达,自然是要多些的……有时遇上暴雨山洪,粮草被冲走、霉变,损失就更不好说了。去岁好像确实有几处地方遭遇了灾情,损耗多些,也在情理之中。”
谢琢听了,并不驳斥,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温言道:“原来如此,多谢老先生指点。路途多艰,确需体谅。”
他旋即又转向另一位负责军械采买文书归档的吏员,此人姓赵,年纪稍轻,面相活络。谢琢将那福顺号的价目指给他看,状似不解:“赵兄,这福顺号承办的军械,价银似乎比市面通行之价高出不少。卷宗内又无别家比价,可是这家工艺特别精良,物有所值?”
赵吏员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打了个哈哈,手里还忙碌地整理着旁边的文书:“谢主事您明鉴!军械制造,最是讲究精良二字,价钱自然比寻常铁器贵些。这福顺号是京城的老字号了,在军械制造方面颇有口碑,用料扎实,工艺精湛,造出来的东西,兵部武库司的大人们都是点过头的。贵嘛,自然有贵的道理。这价钱,想必当初也是经过,呃,仔细斟酌的。”
这番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却经不起推敲。末了那句“想必经过仔细斟酌”更是意味深长。
谢琢心中疑虑,面上却依旧平和,甚至露出一丝受教的神色:“赵兄言之有理,军国利器,确乎不可单纯以市价衡量。受教了。”
至此,他已然明白,从这些积年老吏口中,怕是休想问出什么实质内情了。
这日午后,谢琢在值房内对着一堆数字核算良久,目力稍倦,便搁下笔,信步走到值房后侧一段僻静的廊庑下,凭栏而立,望着庭中渐黄的槐树,默默思忖下一步该如何切入。
正凝神间,忽觉身后官袍衣袖被人极轻地拽了一下。谢琢心头微凛,不动声色地回身。只见身后站着一个平日在司内做些抄录整理杂事的年轻吏员,姓李,面容憨厚,此时却脸色发白,眼神里满是紧张,不住地瞟向廊庑两头。
谢琢放缓声音,问道:“是李书办?有事寻我?”
李书办又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周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