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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和见状,又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轻轻置于桌上。这无声的动作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掌柜喉头滚动,胸膛起伏了几下,声音低得如同蚊蚋:“李爷……不是小的有意隐瞒,实在是……那位送画来的爷严厉嘱咐,不问来路,不问归属。小的只隐约听得同行伙计与车夫攀谈,说装载画箱的马车是从杭州府方向来的。画在此处配匣,今日酉时之前,必须送到……”
他顿了一顿,咽了口唾沫,“送到长宁侯府。再多,小的就真的不知道了。”
李和静静听着,脸上神色未变,微微颔首:“原来如此,有劳掌柜解惑。”
他复又低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幅《苍山云隐图》,山水寂寥,云烟茫茫。
忽而,他轻轻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凉意:“确是神品,观之令人心骨俱清。可惜,名画有主,缘分未至。”
言罢,李和不再留恋,将桌上那五百两银票收入怀中,动作利落。他朝掌柜略一拱手:“今日多谢掌柜,既赏宝画,又劳烦周转。李某告辞,三日后静候佳音。”
“李爷好走,您慢走。”掌柜忙不迭地躬身相送。一直将李和送到铺子门外,望着那靛蓝身影不疾不徐地汇入人流,消失在街角,掌柜才用袖子擦了擦额角,长长舒出一口闷气。
他转身回到铺内,脸上笑容尽褪,对迎上来的伙计低声急促吩咐了几句,便急匆匆地掀帘往后堂疾步走去,显然是要立刻将画轴重新包裹妥当,心中只盼着那取画之人早些到来,早早了却这桩提心吊胆的麻烦事。
李和走出雅集阁,午后陡然明亮的阳光金针般刺来,令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
他略站了站,待眼前光斑散去,才举步汇入街市的人流。
摊贩扯着喉咙吆喝新到的“三代古玉”,顾客捏着铜钱为一方石章争得面红耳赤,临街作坊里传出拉锯刨木的嘶哑声响与瓷器轻碰的清脆叮咚……种种声音与气味混合着阳光蒸腾起的微尘,扑面而来,鲜活而粗粝。
李和却只觉胸膛揣着一块冰,丝丝地冒着寒气,将那春日暖意隔绝在外。
谢琢。
这个名字在他齿间无声碾过,带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戾气。
那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凭什么?凭什么年纪轻轻就能入翰林,得帝心,竟还能以词臣之身领户部实缺,甚至被委以查办浙江军需案这等牵动朝野的要务!如今倒好,案子才了结多久?浙江那边酬谢的珍玩便已悄然而至,还是前朝赫赫的名迹!
他想起自己是如何辗转从那几个地方官手中弄来那方玉璧,又如何像做贼一般,寻了稳妥渠道,小心翼翼地将它脱手,换些打点银钱。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如履薄冰。
而谢琢呢?名画被人恭敬送上府门,连盛放的紫檀画匣都需匠人连夜赶制,极尽考究。这份礼送得何其风光,收得又何其坦然!
李和的脚步越走越慢,最后在街口一株枝叶初茂的老柳树下站定。柳条如丝,在微风中款摆,筛碎了日光,在他衣衫上投下晃动不定的斑驳碎影。
他背靠着粗糙皴裂的树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息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郁气。
浙江军需案……他闭了闭眼,那些朝堂上的风云涌动浮现眼前。当时多少人等着看这初出茅庐的年轻翰林笑话,都以为他必会碰得头破血流,甚至就此折戟沉沙。可结果呢?谢琢非但将案子查得水落石出,竟还能全身而退,反倒博了个“明察干练”的名声,如今更得户部堂官青眼,前程似锦。
凭什么?!
紧接着,另一个念头让他又燃起一团幽暗的火。
若是这位清廉干练、简在帝心的谢大人,私下里收受浙江涉案之地所赠珍贵古画的事情,不小心传扬了出去呢?
李和靠在树干上的身体微微绷直了。唇角向上弯起,形成一个冰冷而狠厉的笑容,与他平素那副温和的书卷气判若两人。
他仿佛已经看见御史台的弹章,看见同僚们惊诧鄙夷的目光,看见谢琢那张总是平静从容的脸上,首次出现慌乱失措的神情。
是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般年轻便身居要职,本就不知招了多少嫉恨,只是苦于无隙可乘。如今,这天大的把柄,竟阴差阳错地落到了自己手里。只要运作得当,何愁不能将他从那云端拽落,跌入泥泞,万劫不复?
胸膛间那块梗着的冰,似乎在停顿的瞬息被这念头灼穿、化开。拂面的春风此刻也变得格外温柔,带着柳芽的清新气息,沁人心脾。
他利落地转身,朝着与来路相反的巷口走去。脚步轻快而坚定,方才在柳荫下那股沉重的郁气早已一扫而空。
他要好好筹划,如何将这偶然听闻的消息,用最恰当的方式,递到最该听见的人耳中去。
第54章吐信
夏初的风渐渐带了燥意,掠过户部衙门的青砖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