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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是来路,也是归途。
可他记不清归途有多远。
他只记得,师父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
岳儿,岳峙大法是残篇,你往后修,路会越走越窄。但你记住,路窄不是死路。你修的不是山,是心。心在,山就在。
他那时候不懂。
他以为心就是剑心,山就是真气凝的山。
他以为修到极致,便能补全残篇。
他以为这辈子,总能看到天门。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搬起百丈山崖。
这双手曾托住十万斤石。
这双手被师父握过,被仇家的血浸过,被他练剑时磨出的老茧硌过。
此刻只是两只皮包骨头的老手。
掌纹里还嵌着石粉。
他忽然想不起师父的脸了。
只记得那只手。
枯瘦,温热,握着他时微微颤抖。
「先生。」
小五又唤他。
秦岳回神。
他看着小五。
这孩子跟了他十一年。
十一年前,小五七岁,是他在南疆山道边捡的。
孩子爹娘死于战乱,一个人蹲在死人堆里,不哭不喊,只是发抖。
他把孩子抱起来。
孩子没挣扎,只是仰头问他:你会丢下我吗?
他说:不会。
十一年了。
他没丢。
如今这孩子十八岁了,眉目长开,比他高了半个头。
还叫他先生。
还抱着那把破茶炉。
秦岳开口。
「小五。」
「在。」
「茶炉还能修吗?」
小五低头看怀里那把炉。
炉底漏了,炭灰洒乾净,壶嘴摔缺一块,盖子不知道滚去哪了。
他抬头。
「能修。」
秦岳点头。
「那修。」
他顿了顿。
「修好了,咱们回家。」
小五眼眶又红了。
他使劲点头。
「嗯。」
秦岳不再说话。
他转身,望向北方。
那里,五骑早已远去。
风雪渐大,连蹄印都快被盖住。
他看着那道方向。
然后他动了。
不是朝北。
是朝东。
他抬起左手。
对着东侧那座山崖。
五指收拢。
崖壁没动。
秦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他体内真气已经枯竭。
岳峙大法根基被苏清南那一指废去七成,馀下的三成也正在溃散。
他已经搬不动山了。
他看着那面崖壁。
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
他转身,朝峡谷外走去。
小五抱起茶炉,小跑跟上。
「先生,咱们去哪?」
「找块地。」
「找地做什麽?」
秦岳没答。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了约莫三里。
他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停下。
山坳里有条冻溪,溪边有棵枯死的老松。
松树下有一块平整的青石。
秦岳走到青石旁。
坐下。
他靠着树干,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小五。」
「在。」
「就在这里吧。」
小五愣住了。
他看着先生。
秦岳的脸色很差。
那种差不是苍白,是灰败。
像被霜打过的枯叶,从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失去颜色。
「先生……」小五声音发抖。
秦岳没看他。
他望着天空。
「我修岳峙四十年。」
他开口,声音很轻。
「四十年,搬了无数座山。搬到最后,忘了自己为什麽搬。」
「师父说,路窄不是死路。」
「可我的路,走到头了。」
他低头。
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搬过山,握过剑,抱过你。」
他顿了顿。
「搬不动了。」
小五跪在青石旁。
他握着秦岳的手。
那只手冰凉,乾枯,骨节凸出。
他使劲握着,像要把自己掌心的温度渡过去。
「先生,咱们不搬山了。」
他哽咽。
「咱们回家,种地,劈柴,养鸡。您坐着,我干活。」
「您不是喜欢喝茶吗?我给您种茶树。咱们不喝那些名贵的,就喝自己种的。」
「我笨,可能种不好。但我会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