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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月站在侧旁,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杨广道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青栀站在一旁,等着他说话。
苏清南开口了。
「这大乾,真是烂透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可那句话落在堂中,比濮阳无畏方才那三条计加起来都重。
濮阳无畏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有些哑,哑得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砂。
「老夫想了三个月。」他说。
他看着桌上那五封信,看着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看着那个大红底色的洛州降书,看着金色封泥上那枚完整的印。
「老夫从听说你打下银州就开始想。想宋州怎麽打,想潍州怎麽破,想洛州怎麽拿。老夫在禹州等你,一边画阵一边想。阵画完了,想好了。三条计,三个局,三座城。」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夫以为,这三条计,是老夫这辈子最好的三条计。比一计害三帝好,比一计屠双城好。因为这三条计,不用死太多人。宋州死的是顾长风的人,潍州乱的是孙家的产业,洛州毁的是裴矩的官位。百姓不会死太多,兵卒不会死太多。老夫以为,这算是积德了。」
他停住了。
他的手搁在椅子扶手上,那只枯瘦的手,青筋暴起,指节粗大。
此刻那只手在抖。
「可他们没给老夫这个机会啊!」
他把那根扇骨从后领抽出来。
那根光秃秃的竹骨,上面的羽毛早就掉光了,只剩几根残羽,软塌塌地垂着。
他把它竖起来,抵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老夫想了一辈子计策。一计害三帝,一计屠双城。那些人叫老夫毒士,叫老夫天下第一毒士。夸的真好听,骂的也真难听。老夫只会算计,只会用毒计,只会杀人。」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那五封信。
「可老夫不用毒计,用什麽?用堂堂正正之师?用王道仁义之师?那些人配吗?」
没有人回答他。
濮阳无畏把扇骨插回后领,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老人怕闪着腰。
「罢了罢了……」
「老夫走了。」
濮阳无畏迈步往外走,走得很慢。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苏清南。」
苏清南看着他的背影。
濮阳无畏说:「你师父说得对。这世上,能困住你的东西,还没生出来。但到你攻打南疆时又不一定了,师叔我啊……先替你去南疆探探路!」
他迈步走出去,走进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那根光秃秃的扇骨斜插在他后领,残羽在风里颤着。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被夜色吞没了。
……
乾京。
军机大营设在皇城西侧,与太庙隔街相望。
那片营地占地极广,平日里驻扎着三万禁军,是拱卫京畿最精锐的兵力。
此刻营中人马比往日多了数倍,从各地调来的兵马正在陆续集结,帐篷从营门一直搭到远处的校场边上,密密麻麻,像雨后冒出来的一片蘑菇。
旗号也杂,有北面各州的,有南面各州的,五颜六色,在日光下搅成一团。
乾帝苏肇站在中军大帐前,身后是那座刚刚搭起来的高台。
高台三丈,木质结构,四面挂着明黄色的帷幔,台顶插着大乾的龙旗。
那面龙旗是新的,刚换上不久,金色的龙纹在阳光下张牙舞爪,像是要从旗面上挣脱出来。
今日午时,他就要在这里登台誓师,亲率大军北上,去讨伐那个逆子。
他看着那面龙旗,看了很久。
北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旗面猎猎作响。
那风里带着凉意,带着北边才有的那种乾涩,带着他很多年没有闻过的泥土气息。
韦佛陀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件崭新的明光铠。
那铠甲是御用监花了三个月打造的,甲片用的是上好的冷锻钢,每一片都打磨得镜面般光滑,穿在身上能照见人影。
他捧着那件铠甲,手有些酸,可不敢换手,更不敢出声。
乾帝忽然开口。
「韦佛陀。」
韦佛陀欠身,「老奴在。」
乾帝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那面龙旗上。
「你说,那个逆子现在到哪儿了?」
韦佛陀沉默了一瞬。
「回陛下,昨日的军报说,北凉军已入禹州。」
乾帝点了点头。
「禹州……」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麽。
「朕登基那年,北边丢了七州。后来靠禹州拱卫才拦住了北蛮大军,后来才反扑收回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