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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跟在周铁匠后面,趁他站在河边撒尿的时候,从后面推了一把。
就一把。
周铁匠喊都没喊出来,就掉进去了。
河水很急,等把人捞上来,早就没气了。
他继承了那间铁匠铺。
不是继承,是没人要。
周铁匠没儿没女,那铺子就成了无主之物。
他一个小孩子,也没人跟他争。
他就这麽活下来了。
后来他卖了铁匠铺,去从了军。
那年他十五岁。
从军是因为活不下去了。
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粮价飞涨,一碗粥能卖到十钱银子。
他那点积蓄,连一个月都撑不过去。
他想,当兵总比饿死强。
当了兵,有饭吃,有衣穿,死了还有人收尸。
他就去了。
从一个小卒做起,一杆长矛,一条命,拼了二十年。
二十年里,他从卒爬到了将。
从狗剩变成了安思明。
从小卒变成了节度使。
他杀过多少人?数不清了。
有敌人,有自己人,有该杀的,有不该杀的,有不知道为什麽杀的。
他都杀了。
因为他知道,不杀别人,别人就会杀他。
这世道就是这样。
你弱,你就活该被欺负。
你穷,你就活该饿死。
你没本事,你就活该被人踩着往上爬。
他小时候跪在那扇高门大户门口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世上,只有站在高处的人,才有资格活着。
站在低处的,都是刍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他不愿当刍狗。
他要往上爬。
爬到最高处。
谁挡他,他就杀谁。
杀得多了,心就硬了。
硬得像铁,像石头,像那些年打铁时锻打的刀剑。
他以为自己不会软了。
可此刻,站在这座破败的小镇前,看着那些捧着碗丶捧着饼丶捧着咸菜的百姓,看着那些笑,那些皱纹,那些苍老的丶年轻的脸——
他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就那麽一下。
像是有一根针,扎进了那层硬壳里。
他想起一个人。
一个他几乎忘了的人。
他娘。
他想起娘把他卖给人贩子之前,看着他笑的那张脸。
那张脸上,也是这种笑。
很苦很苦的笑。
苦得像是嚼了黄连。
他忽然明白那笑里是什麽了。
是歉疚,是不舍,是没有办法。
是「娘对不住你」。
他也想起那些年,娘给他熬的粥。
那粥也稀,也能照见人影。
可娘总是把碗底那几粒米,捞到他碗里。
娘说:「狗剩,你多吃点,你还小,要长身体。」
他问:「娘,你吃啥?」
娘说:「娘不饿。」
可他分明看见,娘在舔碗底。
舔了一遍又一遍,舔得那碗比洗过还乾净。
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些百姓,忽然想起那些事。
想起那些饿肚子的日子,想起那些吃观音土的日子,想起那些被打被骂的日子,想起那些跪在人家门口丶等着被人挑中的日子。
那些日子太苦了。
苦得他不想再回去。
苦得他宁愿杀人,也要爬上去。
他看着那些百姓。
那些百姓还在笑。
还在把那些仅有的粮食,塞进那些士兵手里。
那些士兵,有的接过碗,低着头喝粥,不敢看那些百姓的眼睛。
有的接过饼,咬一口,眼泪就下来了。
有的跪在地上,给那些百姓磕头。
安思明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那笑里,有一种东西。
是认命。
是那种知道自己是什麽东西之后的认命。
他安思明,这辈子,就是这种人。
他杀过人,屠过城,做过无数见不得人的事。
他早就不是人了。
他是鬼。
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恶鬼不会心软。
恶鬼只会杀人。
他看着那些百姓。
那些百姓还活着。
那些百姓还在笑。
那些百姓把仅有的粮食拿出来,给那些素不相识的士兵。
他们不知道,那些士兵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正要用他们的命,换自己的命。
安思明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