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书院(91shuyuan.com)更新快,无弹窗!
就在这一分多钟里碎了满地。
她不知道自己在操作台前站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锅里的鸭胸肉已经煎过头了,粉红色变成了灰褐色,橙子酱在锅底烧干了,留下一层焦黑的糖渍,整个厨房弥漫着一股甜腻的焦糊味,像什么仪式烧到尾端,贡品都化成了灰。
宋唯关了火把锅端到水槽边,锅底糊成一片,得用钢丝球用力刷才能刷干净。她拧开水笼头冲锅里的焦黑,水流打在上面溅起混了灰的水花,把她围裙溅湿了一大片。
傅言之让她不要动苏棠。她动了什么?她去苏棠的店里吃甜品,说了几句实话,她没有骂人没有砸店没有在网上发帖黑她,她只是说了米其林一星都拿不到——这句话在任何一个专业的厨房里都是最温和的评价了。她每天在自己的厨房里说一百句比这更狠的话,从“你这道菜做的是什么垃圾”到“你连刀都拿不好还敢来后厨”,学徒被她骂哭过一个又一个,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这就是这个行业的方式,当年她的导师也是这样对她的——“你这道菜连狗都不吃”“你要是就这个水平趁早改行”“你以为你做的叫料理?你做的叫浪费食材”。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划在身上会疼,会留疤,但那些疤会变成铠甲,让她以后不怕任何人的评价。她对苏棠说的已经够温柔了,她甚至坐在那个角落靠窗的位置上喝了半杯水才走,还付了钱。
但傅言之还是打来了电话,用那种低沉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语气说“不要动她”。
仿佛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宋唯关了水,把锅放在沥水架上,背靠着水池慢慢滑坐到地上。厨房的地砖很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屁股一直窜到脊背,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曲起膝盖把脸埋在膝盖上,双手抱住小腿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刺猬——把最柔软的部分藏在里面,把刺朝外竖着。但此刻她连刺都觉得软了,扎不了人,也护不住自己。
她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到傅言之的那个晚上。
那天是她餐厅开业的日子,整层楼灯火通明,来了两百多位客人,香槟开了一瓶又一瓶,人们端着她做的料理发出一声又一声的赞叹。她穿着一身白色厨师服站在开放式厨房后面,觉得自己站在了世界之巅。然后有人告诉她,傅氏资本送了一个花篮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花篮上的卡片——“开业大吉”,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像一条群发的祝福短信。
她问了很多人,才知道傅言之是谁。傅氏资本的总裁,投资界的点金手,这个男人从来不参加社交活动,不爱出席宴会派对,能让他出现的场合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所以他当然不会来她的开业典礼,能送一个花篮已经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宋唯把那张卡片收起来了,夹在她最喜欢的食谱书里,时不时会翻到那一页看一看“开业大吉”四个字,想着什么时候能亲口跟他说一声谢谢。
后来她在一次商业酒会上见到了他。她端着自己最得意的鹅肝慕斯走过去,用了她最自信的语气说“傅总尝尝我做的料理”,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谢谢,我不吃”。连她的料理都没看,好像她花了三天时间做的鹅肝慕斯跟茶几上的纸巾盒一样不值得多看一眼。
换作别人宋唯早就不伺候了。她是米其林一星的主厨,她的餐厅订位排到三个月以后,有人为了吃一口她的菜专门坐飞机从别的城市赶来。她不需要求着任何人吃她的料理,但那个人是傅言之,她就是放不下,不知道为什么放不下。也许是因为他不吃她的料理这件事本身对她就是一个挑战,也许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不被她的光环打动的人,也许是因为她在他面前不是“米其林主厨宋唯”而只是一个“做菜的人”。
五年了。她做了上百道料理,每一道都带着同一个念头——“万一他肯尝一口呢”。这个念头像一根蜡烛在她心里点着,烧了五年,烧得她有时候自己都觉得荒唐。一个男人连她的菜都不肯尝一口,她还在期待什么?但蜡烛就是蜡烛,不烧到最后一点蜡油是不会灭的。
今天这根蜡烛终于灭了。不是慢慢熄的,是被人一口气吹灭的,吹灭它的人甚至不觉得这是一件值得在意的事。吹了就吹了,反正蜡烛有的是——这是宋唯从那一分多钟电话里读出来的全部意思。
她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腿麻了,膝盖酸得厉害,她扶着水池边沿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过去,然后走到操作台前把剩下的食材收进冰箱。鸭胸肉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冷藏室,橙子酱倒进密封盒明天可以让学徒拿去扔掉,锅泡在水池里明天会有人来洗。
她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最后解下围裙拿在手里。白色围裙上有一块新鲜的泪渍,还湿着,比旁边的布料颜色深了一圈,像一个不规则的印章盖在她用了五年的旧布上。导师送她的时候说“Leseul”是让你成为唯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