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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电是在晚上九点多发生的。苏棠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她正在吧台后面算账,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飞快——今天下午的营业额不错,热搜带来的客人比前两天多了不少,抹茶提拉米苏卖得最好,柚子开心果蛋糕紧跟其后。她按完最后一个数字,正要拿笔在本子上记下来,头顶的灯闪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那盏灯,以为是灯管接触不良,这种事在老城区经常发生,房子老了线路也跟着老,动不动就接触不良。
灯又闪了一下,然后灭了。不是一盏灯灭,是所有的灯同时灭了。吧台上面那盏暖黄色的吊灯、展示柜里面那圈白色的LED灯带、厨房里那盏亮得刺眼的日光灯、墙上那几盏照着便利贴的射灯,全灭了。整个“棠心”像被人按了开关一样,从光明坠入了黑暗。
苏棠愣了一下,手指还停在计算器上。她以为只是跳闸了,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保险丝太老了,烤箱和空调同时开着就容易跳。她弯下腰去摸吧台下面的手电筒,摸到了,按了一下开关——手电筒也没亮。她拍了拍手电筒又按了一下,不亮。她换了两节新电池还是不亮。苏棠在黑暗中攥着手电筒,忽然意识到不是跳闸,因为手电筒不需要电。停电了。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划过的时候,一阵凉意从她的后背爬了上来,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她的骨头里渗出来的。她怕黑,不是那种“不太喜欢”的怕,是一种本能的、无法控制的、像溺水一样往下沉的恐惧。这个恐惧从哪里来的,苏棠说不清楚。也许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的,也许是从母亲走的那天晚上开始的——她在空荡荡的家里一个人坐了一整夜,没有开灯,因为开了灯也没用,灯亮了母亲也不会回来。那晚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天亮的时候她的眼睛已经不习惯光了。从那以后她就怕黑了。不是怕黑里面有东西,是怕黑本身。黑暗像一床太厚的被子,把她整个人捂在里面,透不过气来。
苏棠慢慢站起来,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她伸出两只手在前面摸索着,先摸到了吧台的边沿,顺着边沿往前走,摸到了墙。她的手指在墙上摸索着,摸到了开关,按了一下,没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她知道没用的,但她控制不住,像溺水的人明知道那根稻草救不了命还是要伸手去抓。苏棠的手指从开关上滑下来,整个人贴在了墙上。墙壁是凉的,透过她的薄毛衣把凉意渗进皮肤里。她靠着墙慢慢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双手抱住小腿。这个姿势让她觉得安全一些。
店里的黑暗不是那种纯粹的、空洞的、抽象的黑,是有形状的、有重量感的、会呼吸的黑。展示柜里的甜品还在原地,但她看不到了。墙上的便利贴还在那里,但她看不到了。吧台上的小雏菊还在那里,但她看不到了。所有的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地方,但她看不到了。这种“知道东西在那里但看不到”的感觉比单纯的黑暗更让她害怕。她的世界缩小了,缩小到只剩下她蹲着的这一小块地方。这块地方以外全是未知的、不确定的、她无法控制的东西。
苏棠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那种溺水的感觉又来了。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的胸腔开始发疼。她应该站起来,应该走到门口去看看是不是整条街都停电了,应该给供电局打电话。她知道她应该做什么,但她的身体动不了,像被钉在了地上。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苏棠的心猛地缩紧了。恐惧在那一瞬间从“怕黑”变成了“怕人”——她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不知道谁进来了,不知道那个人要干什么。她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疼但她需要这个疼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苏棠。”
她抬起头往声音的方向看去,什么都看不到,但她听出来了那个声音。低沉,平稳,不紧不慢。傅言之的那个声音在这座城市的很多地方她都听到过——在傅氏大厦四十一楼的落地窗前,在“棠心”角落靠窗的位置上,在深夜医院走廊的长椅旁边,在迈巴赫副驾驶座不到半臂的距离。
“傅言之?”苏棠的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是我。”
脚步声加快了。从门口到吧台,从吧台到展示柜,从展示柜到墙边。那个脚步声稳稳当当地穿过黑暗,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像一个人在走他已经走过一千遍的路。确实是走过一千遍的路——从“棠心”的门口到角落靠窗的位置,每天下午三点,风雨无阻,从不间断。这条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
苏棠感觉到他蹲下来了,他的温度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她看不到他,但她能感觉到他——他的呼吸,他身上那淡淡的洗衣液和皮肤温度混合以后的气味,他的存在。黑暗还是黑暗,但黑暗里多了一个人。
“你怎么了?”傅言之的声音比刚才更近了,近到苏棠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