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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就会了。有一次趁人不注意,抓起骰子一扔,三个六。一个客人说:“这小兔崽子手气好,将来是个赌鬼。”翠妈听见了,打了他一巴掌,把骰子全收了。
但第二天泥鳅就用木头削了三个骰子,歪歪扭扭的,点数还刻错了,两个五点一个二点。柳如烟看了笑得直不起腰。
光绪十五年,泥鳅四岁。
那年春天,醉月楼来了一个重要的客人——端郡王载琮。
泥鳅不认识什么王爷,他只看到一个穿蓝袍子的男人,四十来岁,留着胡子,走路背挺得很直,眼神有些阴郁。这个男人进了母亲柳如烟的房间,待了两个时辰。
泥鳅趴在门外偷看,从门缝里看到那个男人坐在桌边,母亲弹琵琶。弹的是《十面埋伏》,泥鳅听过很多次,但这次不一样,母亲弹得特别用力,弦都快崩断了。
男人听完,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如烟,你瘦了。”
母亲说:“王爷贵人多忘事,两年没来,不记得如烟长什么样了。”
泥鳅那时候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他只知道这个叫“王爷”的男人走后,母亲抱着他哭了很久。
后来他知道,那个男人是他父亲。但那时候,“父亲”这个词对他来说,跟“王爷”一样,只是一个符号。
光绪十六年,泥鳅五岁。
他已经能分辨出二十种胭脂的产地了。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本事,但在这醉月楼里,这就是生存技能。
“这是苏州的,淡。”他闻了闻小桃红递过来的胭脂盒,“这是扬州的,甜。这是京城的,俗。”
小桃红笑得花枝乱颤:“你这小东西,将来长大了还得了?”
泥鳅五岁那年还干了一件大事——他偷偷跑到前院,钻到桌子底下,听客人说话。
那桌客人有三个,一个卖布的商人,一个落第的秀才,一个在衙门当差的吏员。他们喝酒聊天,从南边的水灾聊到北边的旱灾,从朝廷的腐败聊到洋人的教堂。
泥鳅听得入迷,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酒壶。酒洒在商人身上,商人一把把他从桌底揪出来,骂道:“哪来的野种!”
“野种”两个字,泥鳅第一次听到,但他本能地知道这不是好话。
柳如烟冲过来,把泥鳅护在身后,对商人赔笑道歉,免了那桌的酒钱。回到后院,她没有打泥鳅,只是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泥鳅,你记住,你是娘的儿子,不是野种。”
“野种是什么意思?”泥鳅问。
柳如烟想了很久,说:“就是别人不想要的孩子。但娘要你。”
光绪十七年,泥鳅六岁。
他开始跟着账房先生学打算盘。账房先生姓周,是个落魄的绍兴师爷,在醉月楼混口饭吃。他看泥鳅机灵,就教他认字、算账。
“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除二……”泥鳅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周先生捋着胡子说:“这小子要是生在好人家,是个读书的料。”
柳如烟听了这话,当晚就给泥鳅做了个书包,用碎布头拼的,五颜六色,丑得很。她对泥鳅说:“从明天起,娘教你认字。”
柳如烟读过书,在苏州的时候上过三年私塾,能背《三字经》《百家姓》,能写一手娟秀的小楷。她把桌子擦干净,铺上一张红纸,拿胭脂当墨,用簪子当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人”。
“泥鳅,你看这个字,一撇一捺,互相撑着。”柳如烟说,“你以后要找个能互相撑着的人。”
泥鳅看着那个胭脂写的“人”字,觉得好看。他拿手指蘸了胭脂,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写成了“入”。
柳如烟笑了,笑出了眼泪。
光绪十八年,泥鳅七岁。
他已经能认三百多个字了,会背整本《三字经》,能算一百以内的加减法。周先生说他是神童,翠妈嗤之以鼻:“神童?神童会在青楼里长大?”
那年冬天,泥鳅第一次见到死人。
一个客人喝多了酒,从楼梯上滚下来,摔断了脖子。泥鳅从后院的柴房跑出来看,看到那个人躺在地上,眼睛睁着,嘴巴张着,一动不动。
他没有害怕,反而走近了几步,想看清楚。
柳如烟把他拉走,捂着他的眼睛说:“别看。”
“他死了吗?”泥鳅问。
“死了。”
“死是什么?”
柳如烟不知道怎么回答。最后她说:“死就是睡着了,再也不醒了。”
“那他还会醒吗?”
“不会了。”
泥鳅沉默了很久,说:“娘,你不要死。”
柳如烟把他抱进怀里,搂得很紧,紧到泥鳅喘不过气。她说:“娘不死,娘看着你长大。”
这是柳如烟对泥鳅说过的、最重的谎言。
光绪十九年,泥鳅八岁。
他已经长得像模像样了。一双桃花眼,眉毛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