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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绍白没有说话。
史密斯走了。
金绍白站在教堂门口,看着史密斯的马车消失在街角。他把《旧约》揣进怀里,转身走回王府。
路上,他经过醉月楼。
楼还在,但已经破败了。庚子年后,生意一落千丈,姑娘们走的走、散的散,翠妈老了,刘婶回了河北,龟奴老赵据说饿死了。
金绍白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斑驳的匾额,站了很久。
他没有进去。
他转身走了。
光绪二十八年九月,金绍白做了一件让整个王府震惊的事。
他创办了一份报纸。
报纸的名字叫《新声报》,用白话文写,每周出一期,每期四版。内容有新闻、有评论、有杂文、有小说。他在创刊号上写了一篇发刊词,题目是《唤醒睡狮》。
“我大清有四万万同胞,如睡狮未醒。睡狮不醒,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吾辈青年,当以笔为剑,唤醒国人。”
这篇文章一出,京城轰动。
不仅仅是读书人在看,连茶馆里的跑堂、街边的小贩、甚至青楼里的姑娘都在传。白话文,谁都能看懂。金绍白用最直白的话,说出了很多人想说却不敢说的话。
《新声报》的印数从第一期的五百份,迅速涨到三千份、五千份、一万份。金绍白自掏腰包,把静澜给他的月例银子全投了进去,还偷偷当掉了母亲留下的几件首饰。
金绍祺在衙门里看到了《新声报》,冷笑一声,把报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
二姨太张氏对载琮说:“王爷,您看看你那个儿子,办的什么报纸!他在骂朝廷!他在骂当官的!他要闯大祸的!”
载琮拿过报纸看了看,脸色变了又变。
他把金绍白叫到正院。
“你办的什么报纸?”载琮问。
“《新声报》。”金绍白说,“一份唤醒国人的报纸。”
“唤醒国人?”载琮把报纸摔在桌上,“你这是妖言惑众!你知不知道,御史台的人已经在弹劾我了,说‘端郡王子弟妄议朝政,蛊惑人心’!”
金绍白平静地看着他:“阿玛,儿子说的都是实话。实话不会因为有人不爱听就变成假话。”
载琮气得发抖:“你——你给我把报纸停了!”
“不停。”金绍白说。
载琮愣住了。他是王爷,是父亲,在这个家里,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不”字。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我说,不停。”金绍白一字一顿,“阿玛,您这辈子,在朝堂上不敢说真话,在家里不敢做主,在洋人面前不敢抬头。您还要儿子也像您一样,一辈子缩着脖子做人吗?”
载琮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站起来,扬起手要打金绍白。
金绍白没有躲。他站在那里,直直地看着载琮,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寒的平静。
载琮的手停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他看着金绍白的脸,看到了柳如烟的影子,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看到了一个他不敢面对的真相——这个儿子,比他强。
比他强太多。
载琮的手慢慢放下来,颓然坐回椅子上。
“你走吧。”他说,声音像泄了气的皮球。
金绍白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载琮突然说了一句:“你娘……她要是还活着,会为你骄傲的。”
金绍白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说。
然后他走了。
光绪二十八年冬天,金绍白十七岁,已经是京城小有名气的“六爷”了。
他走在街上,会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去茶馆,会有人给他让座;他在酒楼吃饭,会有人抢着帮他结账。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他——嫉妒的、敬畏的、讨好的、算计的。
金绍白知道,这些都不是真的。人前叫“六爷”,人后还是“野种”。
他不介意。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在乎你的感受。你在乎的,只有结果。
他站在竹苑的院子里,看着那几竿翠竹。冬天的竹子还是绿的,但叶子上结了一层霜。他伸手摸了摸竹叶,冰凉的,硬硬的,像铁。
“六爷。”赵妈在身后叫他。
“嗯。”
“大太太请您过去。”
金绍白走进静澜的佛堂。檀香的味道扑鼻而来,烟雾缭绕中,静澜跪在蒲团上,背对着他。
“额娘。”金绍白说。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额娘”。
静澜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金绍白。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然后慢慢归于平静。
“你叫我什么?”
“额娘。”金绍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