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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仆人来问他“六少爷,您没事吧”,他才回过神来。
“没事。”他说。
他转身走回竹苑,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顾砚秋留下的那篇批注,看了又看。
“可自成一家”。
这四个字,是一个老师对学生最高的评价。也是一个老师对学生最后的放手。
宣统元年夏天,金绍白身边只剩下静澜和沈碧桃了。
沈碧桃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预产期在秋天。她不再去菜市场买菜,也不再养鸡了,大部分时间都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手里拿着针线,给孩子做小衣裳。
金绍白隔一天去看她一次。每次去,都带一些吃的、用的。有时候是静澜让赵妈炖的鸡汤,有时候是他在街上买的新鲜果子。
沈碧桃每次都笑他:“表兄,你买的果子都是烂的。”
金绍白看了看手里的苹果,果然有一个黑斑。
“我不太会买。”
“你什么都会,就是不会过日子。”沈碧桃抢过苹果,用小刀把黑斑剜掉,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递给他,“吃吧,烂的剜掉了,剩下的还是好的。”
金绍白接过碗,吃了一块,很甜。
“碧桃,等孩子生了,我们搬个大一点的院子。”他说。
“为什么?”
“这个院子太小了,孩子大了不够住。”
沈碧桃笑了:“你怎么知道是男孩?”
“女孩也要大院子。”
沈碧桃放下针线,看着金绍白,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湖水。
“表兄,你说咱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
金绍白想了想:“像你。”
“像我有什么好?我笨。”
“你不笨。你是大智若愚。”
沈碧桃听不懂“大智若愚”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金绍白在夸她。她笑了,笑得很开心,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怎么了?”金绍白蹲下来,看着她。
“没什么。”沈碧桃擦了擦眼泪,“我就是觉得,太不真实了。像做梦一样。”
金绍白握住她的手。
“不是梦。”他说,“是真的。”
沈碧桃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那是静澜佛堂里的味道。
“表兄,我们会一直这样吗?”她闷声问。
金绍白没有回答。
他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他不知道答案。
他的路,太危险了。他不知道这条路会把带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这条路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断掉,断得猝不及防。
他只能把沈碧桃的手握得更紧,紧到她的手指发白。
沈碧桃没有喊疼。她只是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
“不管怎样,我都在。”
金绍白看着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为什么要跟了我?你本可以嫁给一个普通人,过普通的日子,平平安安一辈子。
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也知道,沈碧桃不会选那条路。
她是沈碧桃。她是会翻墙逃跑、赤着脚在雪地里跑来找他的沈碧桃。她是会站在他面前说“我喜欢你”的沈碧桃。
她从来不是普通人。
宣统元年八月,金绍白做了一件让整个京城为之侧目的事。
他在天桥搭了台子,唱了一场《十面埋伏》。
不是唱曲,是弹琵琶。
整整一曲《十面埋伏》,他弹了半个时辰。他坐在台上,怀里抱着琵琶,闭着眼睛,手指在弦上飞舞,像蝴蝶在花间穿梭。
台下的听众从几十人变成几百人,从几百人变成上千人。天桥的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连茶楼的屋顶上都站满了人。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听。
金绍白弹到“呐喊”一段,手指快得像闪电,弦声激越,像千军万马在厮杀。有人开始在台下哭。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乞丐,蹲在墙角,泪流满面。
金绍白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消散,琵琶的余音还在嗡嗡地响。
台下鸦雀无声。
然后,掌声如雷。
金绍白站起来,抱着琵琶,朝台下鞠了一躬。
他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话。他已经在琵琶里说完了所有的话。
《十面埋伏》——四面楚歌,霸王别姬,乌江自刎。
他是在唱自己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京城的“六爷”不只是会写文章、会唱曲的“六爷”了。他是一个符号,一个让一些人仰望、让一些人恐惧、让一些人咬牙切齿的符号。
那天晚上,金绍白回到竹苑,把琵琶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赵妈端来晚饭,他看了一眼,没动。
赵妈正要走,他叫住了她。
“赵妈,大太太今天吃了吗?”
“吃了。一碗素面,一碟青菜。”
“她没有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