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黎明前(续)第二十六章·归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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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藕节·金昭传
    第四卷·黎明前(续)
    第二十六章·归巢
    民国三十六年,春。天津。
    藕节和顾人凤下了火车,在月台上站了一会儿。天津站的钟楼还是老样子,大钟的指针指向下午三点,阳光从拱形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把月台上的旅客影子拉得很长。藕节站在那里,看着这座她六岁时离开的城市,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天津没有变。至少,老城厢没有变。海河的水还是那么浑,解放桥还是那么旧,那些窄得进不去黄包车的胡同还是那么窄。但天津也变了。街头巷尾的日文招牌已经拆干净了,太阳旗换成了国旗,日本兵换成了国民党的士兵。街上多了很多穿美式军装的中国军人,吉普车呼啸着开过,车上坐着烫卷发的时髦女人,笑得很大声。
    沈碧桃住在南市一条老胡同的尽头。胡同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歪扭扭的,像一个驼背的老人。藕节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停下了脚步,看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爹爹在竹苑的院子里也有一棵老槐树。他站在老槐树下拍了一张照片,穿着月白色长衫,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那棵槐树还在吗?端郡王府还在吗?静澜的佛堂还在吗?没有人告诉她,她也没有问过。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
    沈碧桃不在家。门锁着,一把老式的铜锁,锈迹斑斑的,像很久没有打开过。藕节蹲下来看了看锁孔,又站起来,从门框上方的缝隙里摸到了一把钥匙。
    她开了门。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藕节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亮了屋里的一切。屋子不大,一间堂屋一间卧房,没有厨房,灶台搭在屋檐下。堂屋的方桌上铺着一块蓝白格子的桌布,桌布上放着一只白瓷茶壶和两只白瓷茶杯,茶杯上印着一朵小小的蓝色兰花。
    藕节站在堂屋中间,环顾四周。墙上挂着一个镜框,镜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沈碧桃年轻时候的照片,梳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碎花旗袍,站在一棵枣树下面,笑得很灿烂。
    藕节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年轻时的娘,看着她灿烂的、无忧无虑的笑容。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会嫁给一个叫金绍白的男人,不知道那个男人会死在北平城外,不知道她会一个人带着孩子从北到南、从南到北地颠沛流离,不知道她会在一家烟纸店里站弯了腰、在一家纱厂里纺白了头。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站在一棵枣树下,笑得很灿烂。
    藕节把皮箱放在墙角,坐在方桌旁边等着。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天快黑的时候,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很慢,很轻,一步一步的,像怕踩死地上的蚂蚁。
    门开了。沈碧桃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几棵青菜、一块豆腐、一小块肉。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一个小小的髻。她看到藕节,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藕节回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好像藕节不是从上海赶回来的,好像她只是去邻居家串了个门现在回来了。
    藕节站起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布袋子。“娘,藕节回来了。”
    沈碧桃伸出手,摸了摸藕节的脸。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关节肿大变形,指甲灰白,没有血色。“瘦了。在上海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得很多。”
    沈碧桃不信,摇了摇头。“你从小就骗娘。你爹也骗娘。你们金家的人,都会骗人。”
    那天晚上,沈碧桃在屋檐下生炉子做饭。藕节蹲在旁边帮她烧火,顾人凤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干什么,手足无措地站着。沈碧桃看了他一眼。“这个小伙子是谁?”
    “顾人凤。顾先生的儿子。顾砚秋顾先生,爹爹的先生。”
    沈碧桃打量着顾人凤,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一遍又一遍。“长得还行。就是有点老了。”
    藕节忍不住笑了。这是她在天津第一次笑。
    顾人凤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阿姨,我今年才三十八。”
    “三十八还不老?藕节才二十七。”沈碧桃把锅盖盖上,转过头看着藕节,“藕节,你也不小了。该成家了。”
    藕节低下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着她的脸,红红的。
    “娘,藕节的事,您别操心了。”
    “娘不操心谁操心?你爹死得早,娘再不操心,你怎么办?”
    藕节没有说话。顾人凤也没有说话。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沈碧桃把切好的青菜和豆腐放进锅里,加了一勺盐,用勺子搅了搅,盖上锅盖。
    “藕节,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藕节沉默了片刻。“不走了。”
    沈碧桃的手顿了一下。“真的?”
    “真的。”
    沈碧桃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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