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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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渡口(第1/2页)
    表嫂的电话打来时,高晋刚修好一台水泵。
    手机在沾满油污的工作服口袋里震动,他擦了几下手才接起来。车间噪音大,他走到相对安静的物料堆放区,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长途旅行前特有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高晋,我定了票,过几天走。带孩子回我娘家那边。”表嫂停顿了一下,像是深吸了口气,“这一走,短时间不打算回来了。小博总念叨想舅舅,你能……来送送吗?就见一面,说说话。”
    高晋靠着冰冷的钢制货架,眼前是昏暗车间里堆积的金属原材料,空气里是熟悉的铁锈和机油味。
    “好。”他回答,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挂了电话,他没有立刻回到工位。午后的阳光透过高高的、脏污的玻璃窗斜招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几道明晃晃的光带,光带里尘埃飞舞。
    他慢慢地踱回自己的维修角落,工具摊开在白帆布上,那台老水泵已经重新组装好,只等试机。他拧开军用水壶喝了口水,凉水滑过喉咙,却带不走心头那层滞涩。
    表哥一家的事,像一块沉重的、生了锈的铁,沉在他心底。这段时间,这块铁时不时就被看不见的水流翻动一下,磨得心底生疼。画面不是连贯的,是碎片,带着毛边和杂音,扎人。
    最开始,是姨母的病。
    走得突然。一个看着挺硬朗的老太太,说倒就倒了。脑溢血,送医院没撑过当晚。高晋接到母亲电话时,正在给一台老冲床校准滑块间隙。电话里母亲的声音是哑的,带着哭过之后的空洞。他请了假赶过去,葬礼已经匆忙张罗起来了。
    灵堂设在老房子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遗像里的姨母微微笑着,还是记忆里那个总把瘦肉挑给他、说“晋子干活累,要补补”的慈祥模样。表哥跪在灵前,哭得全身发抖,额头磕在水泥地上咚咚响,拉都拉不起来。几个老亲戚抹着眼泪说:“孝顺啊,真是孝顺孩子。”
    姨父也在。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西装,袖口有点长。他站在稍远的地方,接待着吊唁的亲朋,该鞠躬鞠躬,该握手握手,脸上有疲态,但看不出那种撕心裂肺的悲痛。他的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口,或者低头看手机。有老邻居私下摇头,说老张这心啊,怕是早就不在这儿了。
    后来高晋才断断续续知道,姨母还在的时候,姨父就迷上了麻将,常常一打就是通宵。牌桌上认识了个女人,风言风语早就传过,只是没闹到明面上。姨母这一走,连表面那层遮挡都没了。
    果然,姨母的“七七”都没过完。
    姨父就把那女人领回了家。名义上是请来帮忙料理家务的“阿姨”,但登堂入室,俨然有了女主人的架势。表哥那时候工作不顺,本就憋着火,回家看见那女人穿着母亲的旧拖鞋在厨房里走动,当场就炸了。
    争吵像点燃的炮仗。表哥砸了茶杯,指着那女人让她滚。姨父一巴掌扇在表哥脸上,手都在抖:“轮得到你指手画脚?这是我房子!我想让谁住就让谁住!你妈躺床上那几年是谁端屎端尿?我现在找个人说说话怎么了?!”
    那女人在一旁抽抽噎噎,说自己是清白人家,受不了这个气。左邻右舍的门窗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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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子关系从那一天起,彻底冰封。
    再后来,就是表哥开始不对劲。
    起初只是闷头喝酒,脾气越来越躁。然后不知怎么,就沾上了网上的那些“游戏”。开始是几十、几百,说是解闷。后来数目越来越大,屏幕上的数字跳动,能让他整夜整夜不睡。赢了,他眼睛发亮,说看到了希望;输了,就砸东西骂人,怨天尤人。
    表嫂哭着跟高晋说过,家里那点积蓄,像扔进无底洞,连个响都没有。亲戚朋友借遍了,催债的电话不分昼夜,口气越来越凶。表哥躲过,求过,也发狠说过要戒,但总熬不过几天。窟窿越来越大,大到他填不上了。
    终于,在一个普通的清晨,表哥留下一条含糊的短信,关了机,人不见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烈日下,再没了音讯。只把巨大的债务和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留给了表嫂和年幼的高博。
    高晋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夏天的河沟,水不深,但清凉。少年时的表哥水性好,一个猛子扎下去,能摸出巴掌大的河蚌,扔在岸边的草丛里,冲着更小的高晋得意地笑。高晋就蹲在岸边,用草绳把河蚌串起来,沉甸甸地提回家。晚饭桌上,总有一盘喷香的炒蚌肉,姨母会先夹一大筷子给他。
    还有高博刚学会走路那阵,摇摇晃晃,最喜欢追着高晋叫“舅舅”。高晋那时候在技校,偶尔回去,会用废齿轮和轴承给高博做个小陀螺,或者一个歪歪扭扭但能滚的铁环。高博就抱着他的腿,仰着小脸,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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