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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阴从庆无言的墓地回来时,太阳已经升到了电线杆的顶端。
墓地在城北的小山坡上,不大,墓碑也很朴素,只有一张褪色的照片和一行简短的字。
花阴在那里站了很久,没有带花,没有带酒,只带了自己。
他把手放在墓碑上,感受着石面被太阳晒出的温度,然后弯下腰,额头轻轻碰了一下碑沿。
“我来看你了。”
他在那里陪着庆无言坐了许久。
很久之后,花阴起身离开了。风吹过山坡上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背后轻轻应了一声。
花阴没有回头。他的眼眶没有红,他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不是悲伤,是那种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达目的地,却发现想要告诉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的空。
离开这里后,花阴去了一趟庆无言的老家。
他的父母在庆无言死后,就离开了幽城,回到了乡下。
花阴从庆无言家的那条巷口走过时,墙根下晒太阳的老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斑驳的红砖。晾衣绳从这头拉到那头,挂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和几件小孩的衣服。
他“看到”了那扇门,木头门,油漆已经掉了大半,门框上贴着的春联还是去年的,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门半敞着,院子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放的是幽城地方戏,咿咿呀呀的,听不太清唱的是什么。
一个老人的身影从堂屋里走出来,背有些驼,手里端着一盆水,走到院角的菜地边,慢慢弯下腰。
那是庆无言的父亲。几年不见,老了太多。
头发全白了,手上的青筋凸起,像枯树的根,腿脚也不太利索了,弯腰的时候扶着膝盖,好一会儿才直起来。
花阴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他没有让自己走过去。
庆无言的母亲也从屋里出来了,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韭菜,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择菜。
她的头发也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嘴里在念叨着什么,像是在埋怨老头子又把水浇多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声音很低,但花阴能听到每一个字。
他们说的是今天菜市场的菜价,是邻居家的孩子考上了哪所大学,是天冷了该把厚被子拿出来晒晒。
他们没有提庆无言,也许是不敢提,也许是已经学会了不提。日子总要过下去的,人走了,日子还得过。
花阴在巷口站了很久,久到那只老猫都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他没有走进去,他不敢。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
叔叔阿姨,我是花阴,你们的儿子是因为我死的。
不,那太残忍了。
他的命不是他一个人的,他不能这样去撕开两位老人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
他转过身,走了。脚步很轻,轻到那只老猫都没有被惊醒。走了很远,他才停下来,靠在路边的树干上,低着头。
白布下的眼睛闭着,嘴唇在微微发抖。他没有哭,他已经不会哭了。他只是觉得喉咙很疼,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家。
花阴站在那扇门前。那扇门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来过了。门上的油漆从蓝色褪成了灰白色,门牌号还在,但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
门把手上落满了灰,已经很久没有人开过这扇门了。他伸出手,想去摸一下门把手,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里面没有人了。从他离开后,这房子就空了。他不需要进去看了,他的家不在这里。
花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得很平静,白发布在风中轻轻飘动。他没有回头,他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无家可归之人,到哪里都是过客。
花阴回到幽城的消息,终究还是传到了李秀林的耳朵里。不是从什么秘密渠道,是从新闻上。
那场大战全球直播,白蝶的身影无数次出现在镜头里,白发,白布,苍白色的蝶翼。
即使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即使那根白布遮住了大半张脸,李秀林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是她的儿子,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不管她对他做过什么,不管她有多少年没有尽过母亲的责任,她认得出他。
自李秀林从医院出院后。
第三天就来到了幽城分局。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大衣,头发烫了卷,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她的手提包是名牌,鞋跟很高,踩在分局大厅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走到前台,对着值班的专员说:“我要见我儿子,花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