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不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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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先生今天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摸黑起了床,就着一盏豆油灯,把昨晚没批完的卷子批完了。
    学生之中,释词造句能写出个囫囵样子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要么狗屁不通,要么通篇都是“子曰诗云”的废话。
    只有江成的课业,每次都能让他眼前一亮。
    说起来,从那次冲突之后,江成的成绩比平日里更加好了。
    大概是因为沈明修几人再也没有找过他麻烦,他可以更加用心念书。
    批完最后一张卷子,天已经大亮了。
    陈先生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把卷子摞好,起身去灶房烧水洗脸。
    他住的地方就在学堂后面,两间矮房,一间睡觉一间吃饭,灶房是半露天的,搭了个草棚子遮雨,四面透风。
    灶台上搁着半块昨晚剩的杂粮饼子,他掰碎了泡在热水里,就着一碟咸菜疙瘩,呼噜呼噜地吃了。
    吃完早饭,陈先生换上了他那件最体面的青色长衫,把胡子梳了又梳,又蘸了点水把鬓角抿了抿。
    看着天色,还没到上课时间,便拿起早上刚收到的一封信。
    信封是用上好的桑皮纸做的,挺括厚实。
    正面用端正的馆阁体写着“陈子敬亲启”。
    拆开后,信纸也是上好的宣纸,洁白细腻,上面用端正的小楷写道:
    子敬兄,多年未见,甚念。闻贵学堂近年人才辈出,想必区区诗词小道,定不在话下。此次汇考,弟拭目以待。
    陈先生的目光落在信纸末尾那行字上:教习周世安代笔。
    周世安。
    他揉揉眉心。
    周世安是他的同窗。
    二十年前,他们在同一家书院读书,坐同一间讲堂,听同一位山长讲学。
    那时候周世安的成绩不如他,策论不如他,经义不如他,连山长都说过“子敬将来必成大器”。
    但后来乡试的时候,周世安中了举,他落了榜。
    再后来,周世安进了崇文书馆,一路做到首席教习,穿绸衫、摇折扇,风光无限。
    而他陈子敬,在明经学堂教着一群连平仄都分不清的寒门子弟。
    “区区诗词小道?”
    陈先生把这六个字念了一遍,。
    什么叫“区区诗词小道”?
    几乎全县的人都知道明经学堂的学生之中有许多寒门弟子。
    平仄格律难学,而他们偏偏把诗词创作列为必考科目,然后在信里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小道,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还有那句“闻贵学堂近年人才辈出”。
    这话分明是反着说的,就像夸一个矮子身材魁梧一样,每一个字都是讽刺。
    陈先生把信纸拍在石桌上,手指在“拭目以待”四个字上重重地敲了两下。
    气的不轻。
    他不是那种容易动怒的人。
    教了二十年书,什么气都受过,什么委屈都咽过,但偏偏看着这封信,忍不住的火气上涌。
    他正想把信收起来,忽然听到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先生抬起头,就看到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正大步流星地往院子里走来。
    那人四十来岁,方脸浓眉,下巴上留着三缕短髯,走路的时候袍角带风。
    陈先生看到这个人,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又窜了上来。
    刘文。
    绥安县教谕署的学正,明经学堂的顶头“上司”。
    教谕署是掌管一城学务的衙门,管着绥安县里大大小小七八所学堂。
    而且刘文这个人,也是个让人讨厌的。
    他从来不管明经学堂的死活,但只要涉及到教谕署的面子,他就会第一个跳出来指手画脚。
    “陈子敬。”刘文还没走到跟前,声音就先到了,“汇考消息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陈先生淡淡说到。
    刘文走到石桌前,神色严肃,“还有不到一周。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陈先生看了他一眼。
    “刘大人,”他缓缓说道,“这帖子我今天早上才看到,你问我准备得怎么样?”
    “那你现在知道了,”刘文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从现在开始准备,还来得及。这次汇考,你们明经学堂的成绩绝对不能差。”
    “不能差?”陈先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刘大人,什么叫‘不能差’?”
    “不能输给崇文书院。”刘文说得斩钉截铁,像是在下达一道军令,“至少要打个平手。最好是赢。”
    陈先生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声很短,像是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咳嗽。
    “刘大人,”他说道,“你知不知道崇文书院的学生是什么底子?多少学生自请私教?
    我明经书院之中虽然也有富家子弟,但终究是少数。这种悬殊的差距之下,我们要如何去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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