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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跑啊!”他骂着,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恨还是委屈。
日军被压缩在谷地里,四面受敌。公路上、田野里、山脚下,到处都是溃散的士兵和燃烧的车辆。补给线被切断,弹药告急,伤员无人救治。旅团长站在指挥部门口,看着四处升起的火光,脸色铁青,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参谋长站在他身后,声音沙哑。“旅团长阁下,部队伤亡惨重,弹药即将耗尽。突围已经不可能了。请向上海发电报,请求增援。”
旅团长沉默了片刻,转身走进指挥部。他走到电台前,拿起话筒,一字一句地口述电报。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
“上海派遣军司令部:我旅团在富阳以西遭敌优势兵力伏击,现已被四面包围。请求立即派兵增援,否则旅团有全军覆没之虞。”他把话筒放下,等着回音。
电报发出后将近一个小时,回电来了。旅团长接过电报,看了一眼,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参谋长凑过来,看到电报纸上只有一行字。“援军已从杭州出发。需一日到达。你部务必坚持。”
旅团长把电报扔在桌上,慢慢坐到椅子上,用手捂着脸。
一天。二十四小时。他的部队在这四个小时里已经伤亡了近三分之一,弹药消耗过半。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这一天,甚至连今晚都不一定能撑过去。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些标注着中国军队位置的蓝色箭头。北面是刘长富的独9旅,南面是陈国栋的独10旅,西面是赵猛的111旅,东面是谭家荣的暂12师。四面合围,密不透风,像一口正在收口的铁锅。陈东征的师主力在“炉底”后方待命,随时可以投入战斗。他还有预备队,而他什么预备队都没有了。他恨不得把富阳那个空城从地图上抠掉,把那个诱敌的川军师团长活活掐死,但一切都晚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随身携带的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笔尖划破了纸面。他写得很快,像是怕自己来不及写完。
“陈东征此人,果如龟田所料,是我军大敌。他在金山卫守了三个月,我以为是工事坚固。他在富阳灭我联队,我以为是联队长轻敌。现在我才知道,他不是只会防守,他也会进攻。他的进攻比防守更致命。我后悔没有听龟田的警告。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停下笔,看着这几行字,合上日记本,塞进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火光。陈东征的指挥部在西边的某个山丘后面,他看不到,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那里。一定正在看着地图,看着电话,等着他犯下一个错误,等着他露出破绽,等着他死。
山下,枪声还在响。川军弟兄们还在冲。刘长富的机枪还在吼。王小七的营还在硬扛。只要有一口气在,就没有人打算把这个口袋松开了。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但对于被困在谷地里的日军来说,这一天也许是他们军旅生涯的最后一天。旅团长把日记本放在口袋最深处,紧紧贴着胸口。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是黑色的,已经磨得发白。
远处,西边的山丘上,陈东征站在指挥所外面,手里端着望远镜,看着被火光映红的半边天,轻轻说了一句:“收网。”身边没有人在听,电话线那头,赵猛、刘长富、陈国栋、谭家荣,每个人都在他的命令上等着。风吹过来,把望远镜的带子吹得飘起来。他把望远镜放下,转身走回了指挥部。身后的夜空又被一发照明弹点亮了,惨白的光洒在山脊上,照出无数静卧的士兵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