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4章 夕阳下的别离

章节报错(免登陆)

91书院(91shuyuan.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二天下午,艾米丽又去了马场。她到的时候,杨革勇正蹲在马圈边上修栅栏。那根木桩子松了,黄马老是蹭,蹭来蹭去快倒了。
    他从工具房里翻出一把锤子和几根钉子,蹲在那里,一下一下地钉。锤子砸在钉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马场上传得很远,咚,咚,咚,像心跳。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准,每一锤都砸在钉帽上,不偏不斜。他在这里钉了好多年的栅栏了。
    木桩换了一根又一根,钉子换了一盒又一盒,锤子还是那把。锤子把上的木头被磨得光滑发亮,像包了一层浆。他握在手里,大小刚刚好。
    “杨爷爷,我来了。”
    杨革勇抬起头。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没有扎马尾。裙摆在风中轻轻飘。
    他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钉钉子。她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最后一颗钉子钉进去,把锤子放回工具房,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
    他没有接。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袖子脏,汗擦不干净,汗和灰尘混在一起,在额头上留下一道一道的印子。
    “今天穿这么漂亮,相亲去?”
    “不是。来骑马。”
    “骑马穿裙子?裙子挂马镫上,摔下来。回去换裤子。”
    她站在原地没动。
    “不换了。今天不骑。陪你。”
    杨革勇看着她,她的脸在阳光下白得发亮,鼻梁上的雀瘢像一颗一颗小小的芝麻粒。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她在笑,笑着看他。
    “陪我?我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好陪的?”
    “你一个人,不闷吗?”
    “不闷。有马。”
    艾米丽看了一眼马圈里的马。枣红马在吃草,黄马在打盹,白马在喝水。它们不跟他说话,但他跟它们说话。
    她见过他蹲在枣红马面前,跟它说悄悄话。声音很低,她听不清。但她知道他在说。
    说了,马听了。听了,不回答。不回答,他也说。说了几十年了。从年轻说到年老,从青丝说到白发。
    马换了一批又一批,他的话没换过。跟每一匹马都说同样的话——“别怕。我在。”
    艾米丽在石头上坐下来。杨革勇也坐下来,端着一碗凉奶茶。他们并排坐着,看着远处的天山。
    风在吹,沙在跑,云在走。光在变。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西边转到东边。艾米丽的影子在他的影子上,叠在一起。
    “杨爷爷。”
    “嗯。”
    “你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他想了想。“跟你差不多。”
    “跟我差不多?”
    “年轻。不怕死。什么都敢干。”
    “你敢干什么?”
    “敢修路。戈壁滩上没有路,修。敢打井。沙漠里没有水,打。敢娶老婆。家里不同意,娶了。敢生儿子。生了,养。敢养马。养了,骑。”
    “敢种树。种了,活。敢下棋。输了,再来。敢喝酒。醉了,睡一觉。醒了,接着喝。敢打架。打不过,跑。跑不掉,挨。挨完了,不记仇。记仇的人,活不长。”
    艾米丽看着他。他的脸在阳光下像一张老地图,上面标着那些他走过的路、趟过的河、翻过的山。
    路很長,河很深,山很高。但他走过来了,走了一辈子,走到了她面前。
    “你怕过吗?”
    “怕过。”
    “怕什么?”
    “怕马死了。怕树枯了。怕老婆病了。怕儿子不回来。怕发动机上不了天。怕那些在戈壁滩上等了一辈子的人,白等了。”
    艾米丽没有说话。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那只手粗糙,滚烫。手指粗大,指节变形,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她握住那只手,他没有缩回去,也没有握紧。
    两个人就这样坐了很久。不说话,也不动。太阳慢慢地落下去,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扫在他的脸上。
    “艾米丽。”
    “嗯。”
    “你什么时候回华盛顿?”
    她愣了好一会儿。“不知道。也许下个月。也许明年。”
    “回去之前,再来看看我。”
    她的眼眶红了。“好。”
    太阳落下去了。天黑了,星星出来了。戈壁滩上的星星又多又亮。她站起身。他站起身。
    “我走了。”
    “走吧。”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杨爷爷。”
    “嗯。”
    “你的奶茶,很好喝。”
    她走了。他站在马场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地上。他的影子很长,从马场门口一直延伸到马圈边上。
    月光下,他伸出那双粗糙的、滚烫的、指节变形的手。刚才
章节报错(免登陆)
验证码: 提交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