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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鄂西深山的天亮得格外迟。
凌晨五点半,外头还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远山近岭全都隐在沉沉雾霭里,连南河的流水声都变得沉闷悠远,整座溪口镇还陷在酣沉的睡梦之中,唯有山坡上的溪口小学,渐渐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微凉的山风卷着夜露,穿透山林,贴在皮肤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深秋的深山昼夜温差悬殊,夜里霜降厚重,地面枯草、青石、篱笆上,全都凝着一层白白的霜花,踩上去冰凉湿滑,稍不留意便会打滑摔跤。
可就在这漆黑寒凉的清晨,一条条蜿蜒曲折的山路上,已经隐隐绰绰晃动着无数小小的身影。
那是周遭各村寨赶来上学的山里孩童。
九十年代的深山教育,远没有后来的村村通校车、户户通大路,更没有就近读书的便利。
溪口小学是整片山区唯一的完小,囊括周边十几个自然村的适龄学子,最远的村寨隔了三座大山、十几里山路,孩童们上学,全靠一双小脚翻山越岭、徒步往返。
年纪不过七八岁、十来岁的孩子,大多天不亮就要摸黑起床,揣上两个冷硬的红薯、半块粗粮馍馍,独自背着缝满补丁的旧布书包,结伴踏霜出山。
山路崎岖陡峭、荆棘丛生,晴日尘土漫天,雨天泥泞湿滑,沿途要翻越陡坡、穿过密林、蹚过浅溪,稍有不慎,便会滚落坡地、擦伤磕碰。
有的孩子家里实在太远,往返耗时大半天,索性带上米面干粮,住校自行生火做饭,一日两餐、自给自足,小小年纪便远离父母、独立生活,早早尝遍人间辛苦。
天色渐亮,晨雾缓缓散去,天光一点点铺开,漫山遍野的青涩与金黄显露出来。
越来越多的孩子赶到学校,小小的身影冻得鼻尖通红、双手发紫,裤脚沾满泥点霜露,布鞋湿透发凉,却依旧攥着书包带,快步冲进校门,不敢耽搁片刻早读时光。
朗朗读书声冲破晨雾,回荡在山谷之间,稚嫩清亮,却藏着一股倔强向上的韧劲。
任浩怡一早醒来,推开房门,恰好看见这一幕人间百态,心底瞬间涌上一股酸涩与动容。
她站在廊下,望着山下蜿蜒无尽的山路、望着孩子们奔波求学的渺小身影,再看着脚下清幽安稳的校园,忽然真切读懂了潘恒一家扎根深山数十年的不易,也读懂了这片大山的闭塞与贫瘠。
昨夜她留宿在潘家的教师小院,被褥干净柔软,屋子暖和干爽,一夜安眠。
潘家父母待人热忱细致,夜里特意烧好炭火、备好热水,叮嘱她盖好被褥、谨防着凉,方方面面体贴入微,让她全然没有陌生拘束之感。
只是浩怡尚且不知,这场看似随性自然、温情满满的老家探访,从来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潘恒精心谋划、步步铺垫的结果。
从邀约返乡、提前打扫院落、备好茶果吃食,到父母配合谈吐、刻意展露家风底蕴,每一处细节都是深思熟虑、周全布局。
潘恒温柔体贴的表象之下,藏着一份山里人独有的执拗野心与长远算计。
昨夜夜深人静,浩怡安然睡下后,潘家父母与儿子三人,特意坐在院中灯下,低声聊了许久,句句不离这场婚事、不离儿子的前路出路。
秋夜山凉,晚风簌簌,潘父指尖夹着一支卷烟,烟火明灭之间,映得他满脸深沉通透。
他教了一辈子书、守了一辈子深山,看透了大山的封闭无望,也看透了基层教师的清贫局限,毕生最大的遗憾,便是困于群山之间、囿于乡镇一隅,一辈子没有走出深山,终生与繁华无缘。
“恒儿,你心里的心思,爹都懂。”潘父率先开口,语气沉稳笃定,带着过来人的通透与期许,“你看上这姑娘,不只是图她文静懂事、样貌清秀,更图她的来路、她的前程,对不对?”
潘恒站在一旁,褪去了平日在浩怡面前的温柔腼腆,眼底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坚定与深沉。
他没有遮掩躲闪,坦然点头,声音低沉清醒:“爸,是。我真心喜欢她,但我也清楚,我和她的未来,差距全在出身和平台。”
“我这辈子,若只靠自己、靠家里、靠现有编制,顶天就是一辈子守着溪口小学,扎根深山、清贫度日,重复你们二老的老路,一眼望到头,岁岁无波澜,也岁岁无出路。”
“可浩怡不一样。”潘恒语气笃定,句句贴合现实,“她是复读三次拼出来的电大生,底子扎实、心性坚韧,又是正规省电大英语专业,毕业后百分百分配回城,稳稳落在城区学校,是正经的城里在编老师。她的起点、平台、眼界、出路,是我这辈子单凭自身努力,很难触碰到的高度。”
九十年代的体制分配,规则清晰、层级分明。
乡镇进修、基层出身的人员,默认定岗基层、扎根乡镇;而统招、正规电大应届生,优先分配城区、市直岗位,层级差距、地域壁垒,几乎难以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