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书院(91shuyuan.com)更新快,无弹窗!
暮色裹着冬日的寒意在巷子里沉下来,国营建筑公司家属院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勉强驱散些屋里的阴冷。
任世和踩着下班的点推门进屋,一股子热油香混着绿豆的清苦气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咳了两声,心里却先松了半截——这烟火气,是眼下家里最踏实的指望。
厨房里,油锅滋滋响着,炸得金黄的绿豆丸子在竹筐里堆得小山似的,油星子溅在灶台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垢。
任世和撸起工装袖子,接过弟弟任世平手里的长筷子,熟稔地捞起刚炸好的丸子,动作麻利得不像个坐办公室的科员。
任世平擦了把额头的汗,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更多的是憋屈,往灶台边一靠,闷声开口:“哥,今儿工商所的人又来撵我了,说我摊子摆得占道,罚了五块钱。前儿说我卫生不合格,昨儿说我没证经营,明摆着就是看我是个拉板车的农民工,不想让咱挣这口饭。”
这话像块冰碴子,狠狠砸进任世和心里。
他捞丸子的手顿了顿,油星子溅在手上,烫得他指尖发麻,却浑然不觉。
任世平这些日子的难处,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白天拉预制板跑工地,肩膀被板车绳勒出一道道紫黑的印子,磨破了皮肉结了痂,又被磨破;傍晚揣着满身的累,拉着满满一车绿豆丸子往菜市场赶,风里来雨里去,挣的都是血汗钱。
可工商所的人三天两头找茬,不是罚钱就是撵人,那些城里摆摊的小贩,个个相安无事,偏偏盯着他这个乡下出来的农民工不放。
更让他堵心的,是厂里那些闲言碎语,还有厂长刘建国那副鄙夷的嘴脸。
前几天在厂区门口,他撞见刘建国跟几个科室主任闲聊,瞥见任世平拉着板车从门口过,刘建国嘴角撇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他耳朵里:“任世和也是,在国营单位当个干部,好歹是吃公家饭的,弟弟却在街头摆摊叫卖,成何体统?一股子泥腿子味儿,丢咱们建筑公司的人。”
这话字字扎心。
任世和是部队转业的干部,在材料科当个科员,虽不算身居高位,却也是正经的国企编制,在旁人眼里,也算体面。
可他心里清楚,这份体面,撑不起一家人的生计。
妻子刘冰玉是农村户口,在预制场筛沙打零工,风吹日晒,十指磨得粗糙开裂,一天挣一块五毛钱,还要看工头的脸色;三个孩子张嘴要吃要穿,大女儿任浩怡念中学要学费,二儿子任浩楠上学要书本费,小儿子任浩檀年幼体弱,时不时要抓药。
他那点死工资,扣完房租水电,根本不够糊口,若不是任世平撑着这个绿豆丸子的小生意,家里早就揭不开锅了。
可刘建国的鄙夷,工商所的刁难,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根子出在“没名分”上。
任世平摆摊是打游击,没证没照,工商所想拿捏就拿捏;再加上是农民工身份,在城里本就低人一等,旁人想欺负就欺负。
若是能把这绿豆丸子的生意,正儿八经地立起来,办个执照,有个门面,工商所便没了挑刺的理由,旁人也不敢再随意轻视。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许久,越想越清晰。
注册个小吃店,把生意正规化,不仅能护住弟弟的生计,家里的日子也能再上一层楼。
可难就难在,他是国企干部,按规矩,公职人员不得经商办企业,若是他出面注册,一旦被厂里知道,轻则挨处分,重则丢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那家里的天,就塌了一半。
思来想去,唯一的法子,便是以妻子刘冰玉的名义注册。
她是农村户口,无业在家,刚好符合条件,也不会牵扯到他的公职身份。
可这个想法,他在心里掂量了无数遍,却迟迟不敢跟刘冰玉开口。
他太了解妻子了,心里那道坎,怕是比登天还难。
刘冰玉不是寻常的乡下妇人。
她在老家做过十几年的民办老师,识文断字,知书达理,骨子里带着读书人的清高和体面。
当年跟着他进城,本以为能跟着他过上安稳日子,却没想到,成了“半边户”,户口迁不进来,体面的工作找不着,只能放下教鞭,扛起筛子去预制场筛沙。
那是最苦最累的活,黄沙漫天,呛得人睁不开眼,一天下来,口鼻里全是沙,浑身酸痛得动弹不得。
她心里憋着一肚子的委屈和怨气,只是从不跟他抱怨,可任世和看得清清楚楚。
她曾偷偷跟他说过,夜里做梦,梦到自己还在乡下的教室里教书,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绕着耳畔,醒来却是预制场轰隆隆的机器声,心里空落落的。
她觉得筛沙丢人,觉得自己从一个受人尊敬的老师,变成了满身尘土的苦力,抬不起头。
平日里出门,总是把帽檐压得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