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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七日,正式入伏。
鄂西这座沿江小城,一夜之间被闷腾腾的热浪捂得密不透风。
没有风,只有滚烫的气浪贴着地面一层层翻卷上来,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微微发黏。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绿得发沉,边缘被烈日烤得蜷曲发焦,往日聒噪不休的蝉鸣,此刻也被酷暑压得低低的,断断续续、嘶哑干涩,听着让人心里越发烦闷燥热。
空气里浮动着热浪、尘土与老式砖瓦被暴晒后的燥热气息,整座小城都陷在一种凝滞、沉闷、无处逃遁的酷暑之中。
今天是高考第一天。
市一中作为城区主考点,整条街道从凌晨开始就被管控。
路口拉起红白相间的警戒带,交警骑着老式嘉陵摩托来回巡逻,声音沉闷的引擎声划破清晨的安静。
沿街商铺全部自觉静音,没有喇叭叫卖,没有喧闹闲谈,整座城市都在为一场考试让路、为一群少年铺路。
这是九十年代独有的高考仪式感,朴素、厚重,又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隆重。
全社会的包容、全校的优待、所有的鲜花与瞩目,通通倾斜给高三考生。
天刚蒙蒙亮,校门口已经挤满了家长。
不是后世泛滥的网红式陪考,却悄悄冒出了小城从未有过的新鲜花样。
不少母亲特意换上崭新的彩色旗袍,藏青、酒红、浅粉,样式规整、面料崭新,在满街的确良衬衫、粗布短袖的朴素人群里格外刺眼。还
有几位体面人家的父亲,手里高高举着一束金灿灿的向日葵,花盘饱满,花瓣鲜亮,在晨日的柔光里晃得人眼晕。
人群里细碎的议论声低低响起,顺着热风飘进人耳朵里。
“穿旗袍是图个旗开得胜,讨个好彩头。”
“向日葵好,一举夺魁,家里孩子今年肯定能考好。”
任浩楠站在考生队伍里,背着洗得发白的旧帆布书包,书包带子磨得发亮,里面只装着准考证、两支钢笔、一块橡皮和一把直尺,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他静静听着周遭的议论,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心底只剩一片漠然的无聊。
他看不懂这些刻意的讲究,也打心底里不认同这份刻意的祈福。
高考是学生十二年寒窗的单打独斗,是日夜刷题、日积月累的学识沉淀,是心态、耐力、功底的综合较量。
成败输赢,早在三百多个日夜的题海沉浮里早已注定,岂是一件衣服、一束鲜花就能轻易改写的?
可偏偏,真正上考场的少年大多沉静淡然,反倒是站在校门外、无能为力的家长们,躁动不安、满心执念、争相造势。
浩楠冷眼旁观,心底看得透彻:这根本不是为孩子祈福,本质就是一场成年人隐秘的攀比与虚荣。
谁家讲究、谁家用心、谁家孩子被寄予厚望,无形之中互相较劲、暗自比较,把孩子的考试,活成了自己人前脸面的博弈。
“太热了,今年高考怎么偏偏撞上伏天。”身旁的张远抬手抹了一把满脸的汗,掌心瞬间湿热黏腻,后背的校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我妈五点多就拉我起床,非要给我煮两个鸡蛋一根火腿肠,说凑个一百分的寓意,我真是服了。”
浩楠侧头看他,淡淡开口:“没用的。考得好不好,不靠这些花样讲究。”
张远苦笑一声,压低声音:“我也知道没用,但家长就吃这一套。你看外面那些旗袍、向日葵,一个个比学生还紧张,搞得我心里都莫名发慌。”
“不是紧张考试。”浩楠语气清淡,却字字通透,“是紧张自己的面子。”
张远愣了愣,一时接不上话,沉默几秒才轻轻叹气:“你说得好像也没错。好多家长凑在一起聊天,听着是关心孩子,实则都在暗自攀比成绩、攀比预估分数线。”
浩楠不再搭话,目光淡淡落向前方有序挪动的考生队伍。
眼前热闹喧嚣的场面,衬得他心底愈发寒凉清静。旁人眼里,高考是青春决战、是人生拐点、是全家寄托;只有他看得明白,这场万众瞩目的考试,早早剥离了纯粹的求学本质,掺杂了太多世俗的虚荣、功利与攀比。
学生在考场拼未来,家长在门外拼脸面,荒唐又真实。
三年高中,他就是在这样的功利氛围里,一步步看透世态炎凉,一点点凉透了少年热血。
没人知道,如今这个沉默寡言、心态淡然、稳居班级中游、被老师漠视的任浩楠,曾经是整个年级最亮眼的优等生。
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一上学期,整整九年时光,他一路领跑、一路拔尖。成绩稳居前列、悟性极高、踏实自律,尤其文字天赋出众,作文次次被当成年级范文传阅。
那时候的他,是所有老师眼中的得意门生,是同学眼里天赋出众的学霸。
那时的老师,看他永远眉眼温和、耐心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