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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下旬,暑气汹涌而来,彻底裹住了整座鄂西市一中。
校园里的梧桐叶长得铺天盖地,层层叠叠的绿遮住了教学楼的窗台,正午的阳光穿透叶隙,落下来的光斑滚烫又晃眼。
蝉鸣从清晨嘶吼到深夜,没完没了,像是在替这群即将奔赴高考的少年,透支着最后一点肆无忌惮的喧嚣。
高三教学楼的空气,早已凝固成一种压抑的固态。
黑板左上角的红色倒计时,从一百多天、几十天,硬生生缩减到最后的二十余天。
数字一天一跳,每减少一个数字,教学楼里的窒息感就厚重一分。
整个学校的风向彻底变了,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走路放轻脚步、说话压低声音、打球避开高三楼层,就连食堂打饭、开水房接水、操场过道通行,都默认高三学子优先。
全校所有的资源、所有的包容、所有的优待、所有的鲜花与名誉,无一例外,全部向高三倾斜。
食堂特意错开高三就餐高峰,单独开辟毕业班窗口,不用排队、无需拥挤,饭菜优先打、分量优先给;开水房全天候为高三开放,哪怕深夜留校刷题,也有热水可用;操场安静区域划为专属背书区,任何人不得打扰;就连学校每周的卫生检查、纪律抽查,都对高三宽松放行,尽量不占用他们的备考时间、不影响他们的备考心态。
所有人都在为高考让步,所有规则都为高三铺路。在这座校园里,高三学生就是绝对的中心,是被全校托举、被全校优待、被全校寄予厚望的一群人。
鲜花、掌声、表扬、优待、优先权,所有世间温柔与便利,尽数堆积在高三学子身上。
可越是这般众星捧月、全城托举的氛围,任浩楠心底的自卑与不配得感,就愈发浓烈、愈发刺骨。
他坐在靠窗的座位,指尖摩挲着桌角被磨得光滑的木纹,看着窗外热闹又鲜活的盛夏,再低头看看自己满是红叉的数理试卷,心底一片冰凉通透。
全校都在捧着他们这群高考生,可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根本撑不起这份厚重的期待与优待。
别人是备战高考、冲刺上岸,是不负众望、奔赴前程;而他,从高二理科天赋错位开始,从成绩断崖下滑之后,就早已注定了结局。
他比任何人都清醒,自己大概率是要落榜的,是这场盛大奔赴里的陪跑者、垫底者、落败者。
全校的荣光与偏爱,落在优等生身上是实至名归、锦上添花;落在他这样注定落榜的差生身上,只剩格格不入、难堪讽刺。
日子越临近终点,班里的氛围就越割裂。
一边是题海鏖战的极致紧绷,一边是离别将至的刻意温情。
所有人都在忙着刷题、模考、复盘提分,可课余零碎的时间里,多了一件温柔又荒诞的事——互写同学录。
九十年代的同学录,朴素又精致,没有花哨的印刷、没有华丽的装帧,大多是硬壳纸面,封面印着青松、远航帆船、旭日东升的图案,内页是干净的横线留白,每一页都印着“同窗情谊、地久天长”“前程似锦、来日方长”的小字寄语。
原本只谈分数、只论排名、只拼输赢的班级,忽然开始大肆谈论情谊、离别、来日、重逢。
下课铃一响,原本埋头刷题的同学们,纷纷掏出崭新的同学录,互相传递、彼此题写。
有人认真落笔、字字斟酌,有人草草书写、敷衍客套,有人互赠祝福、约定来日相聚,三年紧绷的竞争关系,在毕业前夕,忽然被一层温柔的面纱盖住。
同桌张远把一本崭新的同学录递到浩楠面前,纸张还带着新书特有的油墨清香,他笑着说道:“浩楠,全班就你文笔最好,别人写的都是千篇一律的套话,你帮我写一段,写走心点的,以后我翻出来看,也能记得咱们高三这难熬又难忘的日子。”
浩楠接过本子,指尖触到平整干净的纸面,轻轻点头:“行,我给你写一段。”
他提笔沉吟,落笔温柔真挚,没有烂大街的金榜题名、万事如意,只写山海相逢、题海相伴,写少年赶路、不负当下,写山水一程、各自奔赴。
寥寥数语,清雅通透,胜过满页客套浮华。
张远看完,由衷感慨:“还是你写得好,有味道、有温度,不像其他人,翻来覆去就那几句祝福,看得人审美疲劳。”
浩楠淡淡笑了笑,没接话,心底却升起一团浓浓的困惑,久久散不去。
他看着教室里互相题写留言、笑语盈盈的同窗,看着一页页写满温情祝福、地久天长的纪念册,心里反复琢磨一个问题,越想越迷茫、越想越通透,也越想越觉得荒诞。
他们这群人,根本不是什么情深义重的同窗知己,从头到尾,都是赤裸裸、实打实的竞争对手。
高三六个理科班、两个文科班,全校四百多名考生,挤的是同一座独木桥,抢的是同一批大学名额,争的是为数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