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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零年的晚春,风已经褪去了料峭寒意,裹着整座城市的烟火气,轻轻拂过市一中的红砖教学楼。
校园里的梧桐抽满新叶,层层叠叠的嫩绿遮住大半天光,落在走廊、窗台与青石板路上,筛出细碎晃动的光斑。
八十年代的重点中学,自带一股肃静又蓬勃的气场,没有后世的喧嚣浮躁,只有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轻响、早读整齐的朗朗书声,以及藏在少年少女心底,不敢轻易外露的悸动与心事。
这里是全城门槛最高、资源最优的学府,能踏入市一中校门的孩子,一半是天赋拔尖、苦苦突围的寒门学子,一半是家世优渥、根基深厚的权贵子弟。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被一间教室强行收拢在一处,朝夕相对、同坐一堂,日日碰撞着阶层与出身的落差。任浩楠常常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摇曳的梧桐叶,心底会生出一种荒诞又无力的念头:他和林若曦坐在同一个班级,共享同一片天光、同一间教室、同一套课本,根本就是上天错位的安排。
这种错位,从出生落地的那一刻就已然注定,是农村户口与城市户口的天堑,是泥土烟火与机关大院的鸿沟,是父辈躬身劳作与身居公职的差距,是穷尽力气也未必能抹平的宿命隔阂。
林若曦,市***的独生女,是这间重点培优班里最特殊、也最淡然的存在。她生得小巧玲珑、身形纤细,个头在一众少年少女里偏矮,站在人群里不张扬、不抢眼,却自带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底气。无需刻意穿衣打扮,不必追逐时髦样式,简简单单的浅蓝色的确良衬衫、深色涤卡长裤,干净素雅、版型规整,衬得她眉眼温润、气质恬静,周身萦绕着书香与家教熏陶出的温婉端庄。
她从不倚仗家世张扬跋扈,待人谦和有礼,对班里所有同学一视同仁,没有半分权贵子女的傲慢与势利。成绩亦是稳居上游,不算顶尖夺魁、次次第一,却稳定扎实、厚薄有度,数理化条理清晰,文科功底扎实,各科均衡发展,是老师眼中最省心、最靠谱的优等生。不内卷、不张扬、不焦虑,仿佛轻轻松松便能稳住前程,那是出身优渥的孩子独有的松弛感,是寒门学子毕生难求的底气。
在懵懂躁动的少年时代,这样温柔干净、家世顶尖、品性端正的女孩,自然成了班里不少男生心底悄悄藏起的白月光。单胄便是其中最执着、也最张扬的一个。
单胄家境尚可,父母在城区工厂上班,是正经城镇职工家庭,有着普通农村孩子可望而不可即的城镇户口。可在权贵云集的培优班里,他的家世只能算作平平无奇,堪堪立足、不值一提。他身形瘦高、面色苍白,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层层叠叠的玻璃圈纹,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一双总是过度用力、刻意深沉的眼睛。
在所有人的固有认知里,戴厚眼镜的孩子多半刻苦好学、博览群书、学识渊博,是埋首书堆的学问人。可单胄偏偏打破了这份刻板印象,他看似终日埋头苦读、久坐书桌,实则效率极低、心思散乱,成绩常年徘徊在班级中下游,碌碌无为、毫不出彩。看似满腹诗书的模样,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假象,厚重的镜片遮不住学业的平庸,更衬不出半分真才实学。
可他自我执念极深,总觉得自己深情专一、持之以恒,早晚能打动林若曦。从开学初识那日起,他便陷入偏执的暗恋,日日心事皆系于女孩一身,把所有空闲时间、多余精力,全都耗费在一场无人回应的奔赴里。
八十年代的校园,风气保守、情愫内敛,少年人的喜欢从不敢明目张胆、大肆宣扬,大多藏在眼神里、笔尖下、无声的关注中。单胄却是班里最特殊的一个,他大胆又执拗,丝毫不加掩饰,日日偷偷给林若曦写情书。
每一封情书,都是他熬夜伏案、逐字斟酌写成,字迹用力过猛、僵硬扭曲,字句堆砌着自以为深情的辞藻,空洞又浮夸。每日早读前、晚自习后,他总会趁着教室人少、无人留意,悄悄将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纸,塞进林若曦的课桌抽屉里,日复一日、从未间断,近乎偏执。
抽屉里的情书越积越多,薄薄的信纸层层叠叠,藏着少年无处安放的悸动与执念,却从来得不到半句回应。
林若曦始终淡然处之、不为所动。她心性通透、眼界开阔,自小浸润在优渥家境与良好家教中,见过的人和事、接触的圈层,远非普通少年可比。单胄这种成绩平平、家境普通、只会用廉价情书自我感动的追求方式,从来入不了她的眼。她礼貌克制、分寸得当,从不当众撕破、不嘲讽、不鄙夷,只是默默收好、静静放置,始终保持距离、淡然疏离,用无声的冷淡彻底隔绝这份偏执的暗恋。
任浩楠坐在不远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底,心底没有嘲讽、没有戏谑,只有一种通透的清醒。他看得最明白,单胄的执念不过是自我感动的徒劳,两人之间的差距,从来不是几封情书、一腔热忱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