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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天也记。」
女人像是没想到,眼睛都睁大了些。
木匠老婆捧着木碗,看着她那副神情,忽然想起一个时辰前的自己,心里那股发虚丶发紧丶又忍不住想往前挪一步的劲,简直一模一样。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
「先去牌子下领牌。」
「再过来听分派。」
「别怕问,多问两句也没人撵你。」
那女人转头看她,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木匠老婆说完这几句,自己也怔了怔。
她没想到,不过一个上午,她就已经能对后来的人说这种话了。
像是这块地方,不光把人收进去干活,也会很快把人身上的犹疑,一点点磨掉。
——
傍晚前,风更冷了。
可坡上和仓库区的人都没散。
木匠老婆被叫着把最后一筐盐袋送去堆场边,回来时正撞见几辆板车从仓库区那边过来。车上装着粗布丶细绳和一小批新打好的铁件,轮子压过土路,发出沉沉的声响。
她往路边让开,看着板车过去,忽然意识到一个很清楚的变化。
前几天她男人回家时还说,东西多半先堆在旧仓库那头。可今天她一整天待在坡上,看见的却是:很多料只在仓库区短暂停一下,记完丶核完,就直接送到这里来了。
旧仓库还在。
酒窖那边的门也还在。
可真正热闹丶真正让人流和物料都往这边涌的,已经是缓坡这头了。
她说不出「主场」这种词。
但她看得懂——活路是在这边长出来的。
到收工的时候,负责记工的小吏坐在一张矮桌后头,前面已经排起了一条不算直的队。
有人记当天工分,有人顺手兑一点粗盐,有人什么也不换,只把记分条叠好塞进怀里,像是那薄薄一张纸比面包还经放。
轮到木匠老婆时,她下意识把手在裙边擦了一下,才把那块临时工牌和名字报上去。
小吏翻了翻册子,蘸笔,记下。
「半天轻工,分袋丶洗布,记六分。」
六分。
不多。
可听见那数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时,她胸口还是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白做。
真记上了。
「要换吗?」小吏问。
木匠老婆愣了愣,随即摇头。
「不换。」
「先记着。」
小吏没多说,低头在角上做了个记号,把一张小纸条推给她。
她接过来,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些。
这回不是木牌了。
是纸条。
更轻,更薄,也更容易折坏。
可她拿在手里时,心里那股慎重劲,比早上接木牌时还重一点。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让她来试试」的东西了。
这是她今天真的做过丶真的换来的痕迹。
——
夜里。
灰杉堡里头的风从巷口穿过去,吹得门板轻轻发响。
木匠老婆回到家时,她男人还没回来。
屋里冷,她先点了灯,又把早上没来得及打的那桶水从门后拖出来,添进锅里。火刚刚生起来,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男人推门进来,肩上还带着木屑。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她问完,自己先笑了笑,「不对,是我回来得晚。」
男人先是一愣,随后看见她放在桌边那块临时木牌,动作顿住了。
「你去了?」
「去了。」
「干什么了?」
「分盐,洗布,跑了半天腿。」
她一边说,一边把那张记分条从怀里拿出来,小心压在灯边。
「记了六分。」
男人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没说话。
外头风还在吹,屋里灯芯轻轻晃了一下。
最后,他走过去,坐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张纸条,低声说:「那边今天又多了不少人。」
「我看见了。」她道。
「牌子底下排得很长。」
男人嗯了一声。
「仓库区那边换货的人也排起来了。以前谁能想到,记帐也能排队。」
木匠老婆把锅盖盖上,回过身,看了他一眼。
「我今天才明白,大家不是信那帮外乡人。」
男人抬头。
她手还扶在灶边,声音不大,却很稳。
「大家是信,自己干出去的东西,能换得回来。」
男人听完,没立刻应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把那张纸条往灯边又推近了一点。
像是给它腾出一个正经位置。
——
同一时间。东门外,缓坡上。
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围栏丶沟渠丶堆场丶板房骨架和往来的人影都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