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春深几许(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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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下程韫之已从楼梯缓步而下,走到方台前。
    他先是对着台上赵掌柜和四方士子团团一揖,姿态优雅,礼数周全,尽显世家风范。
    然后才转向静立一旁的陆寒溪,神情温和,目光澄澈,开口道:
    “方才聆听陆兄高论,言‘心与物本是一事’,二者相合在于‘行’,在于‘做’。又举贩夫走卒、乡野农人之例,在下听后,深觉痛快淋漓,耳目一新。”
    “在下聆听之后,深觉痛快淋漓,如饮醇酒,心中块垒为之一消。”
    “然,痛快之余,在下心中亦生出一问,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想借此良机,请教陆兄。”
    言罢,程韫之望向陆寒溪,语气依旧温和,问题却如出鞘之剑,锋芒隐现。
    “若依陆兄所言,一切真知灼见,皆需从亲身之‘行’、那古之圣人立教垂训,先贤著书立说,煌煌经典,其意义究竟何在?难道只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进而论之……如我等读书人,寒窗十载,焚膏继晷,殚精竭虑所钻研者,无非经史子集,先贤微言大义。”
    “若按陆兄之论,这十年苦功,岂不是绕了远路,徒费光阴?倒不如放下手中书本,直接去田间地头学习稼穑,去市井码头体会民生,去衙门府库接触实务。”
    “如此得来的‘知’,岂非比从故纸堆中读来的,更加真切可靠,更贴合陆兄所言‘活’的物?”
    程韫之目光扫过台下许多因他之言而面露深思的学子,最后重新落回陆寒溪脸上,道出了更为犀利的一句:
    “若此论成立,那我朝开科取士,以文章经义选拔人才,其意义又在何处?”
    “何不直接去考量谁田种得更好,谁账算得更清,谁更通晓河工水利、刑名钱谷?何必还要考这‘心’、‘物’、‘知’、‘行’?”
    此言一出,方才许多觉得陆寒溪之言有理却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的士子,纷纷恍然,低声议论起来。
    “程公子问得在理!科举取士,考的就是学问文章,若按陆生所言,岂非本末倒置?”
    “正是如此!若一切知皆从行来,还要圣贤书作甚?”
    “陆生所言,虽则新奇,细想之下,确有消解圣学根基、动摇取士根本之嫌……”
    “程公子问得好!看他如何作答。”
    陆寒溪望着眼前这位突然出现、言辞犀利的贵公子,程韫之……程砚舟之子。
    她的兄长……
    陆寒溪沉吟片刻,并未被对方的气势所慑,再次拱手:“程兄所问,鞭辟入里,切中肯綮。然则,晚生方才所言,并非意指读书无用,更非要人尽弃诗书,投身市井。”
    “圣贤之书,乃是先古圣哲、历代贤达,于其毕生‘行’事、经历、思索之后,磨砺出的真知灼见。”
    “后人读之,如同站在巨人肩头,得以更快地明理、更稳地行事。此乃读书之大用,晚生岂敢轻忽?”
    “然……只知埋头苦读,将圣贤言语奉为金科玉律,记诵纯熟,却从不将其置于当下世事中去印证、实践、修正,那么,即便倒背如流,那‘知’亦是僵死的、脱离实际的,遇到真问题,往往束手无策。”
    “反之,若只知埋头做事,凭经验感觉,而不读圣贤书,不明历史兴替、人性幽微、治国大道,则所得之知难免狭隘粗疏,易入歧途,甚至好心办坏事。”
    陆寒溪虽有此答,可程韫之显然并不满足于此,他微微一笑,毫不退让:“陆兄此言,似是折中。然在下想问的是:世上可有这样一种‘知’,它并不直接从‘行’中来,却能为‘行’指引方向?”
    不待陆寒溪回答,程韫之便举出实例:“譬如,当年皇后娘娘初理南河水患之时,自身或许从未亲手堵过决口,垒过堤坝。”
    “然而,娘娘能从已故沈公遗留的治水笔记、方略图册中,领悟出‘堵不如疏,分水杀势’的根本之法,并以此指导臣工,终成安澜之功。”
    “再如,古之名将,或许初临战阵,却能从前人所著的《孙子兵法》、《吴子》等兵书中,推演形势,定下破敌奇谋。”
    “若依陆兄‘一切真知皆需从亲身之‘行’出’的,那皇后娘娘当年所悟之‘知’,名将所依之‘策’,又该作何解释?难道只因非其亲身‘行’得,便不算‘真知’?”
    这个问题,比之前更加刁钻……若答不好,不仅学理有漏洞,甚至可能……对皇后和先贤的不敬。
    陆寒溪静立片刻,面上并无窘迫,他迎着程韫之的目光,坦然开口:
    “程兄所举,确有其理。晚生以为,当年沈公治水之‘知’,乃是沈公及其僚属历经多次治水之‘行’,呕心沥血总结而成。”
    “皇后娘娘天资聪颖,潜心研读,虽未亲历沈公当年之‘行’,却是通过沈公留下的文字图册,间接体悟、承接了沈公那一代人从‘行’中得来的真知。虽是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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