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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明斋沉静深沉,暗流无声,楼下知味楼大堂,却是另一番光景。
方才谢照微一番掷地有声的论辩驳定全场,满堂死寂过后,细碎的低语悄然漫开。
而大多数亲身参与或旁听了全程的士子,却多是垂眸不语,面色复杂。
兴奋者有之,惭愧者有之,深思者更有之。
那蜀地来的钱谦,此刻更是满脸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脖子,实在是羞惭无地。
他出身蜀地书香门第,去年乡试名列前茅,苦读圣贤书十余载,四书五经烂熟于心,制艺文章屡屡得师长盛赞,在家乡素来是受人敬重的才子举人,自认腹中才学不输旁人。
可今日置身京城、亲历这场士林辩论,他才彻底看清自身浅薄,终究是井底之蛙、夏虫语冰。
程砚舟与陆寒溪辩析心物、论说知行,义理深奥、思辨精微,他听得似懂非懂,大半玄妙无从参悟。
及至后来陆寒溪与谢照微辩驳诛心与论迹、纵论为官济世之道,字字皆是大道箴言,句句藏着家国深意,他更是一知半解,只觉道理深邃磅礴,却难以领会其中精髓。
更令他汗颜无地的是,谢照微年岁尚轻、未及笄年,身为女子,竟有这般开阔胸襟、卓绝见识与利落口才。
反观自己半生苦读、自诩才子,格局眼界、思辨胸襟,竟不及一介少女分毫,相形之下形同草芥,难堪至极。
满堂无声愧色,尽付低眉沉思之中。
台上,一直静观的赵渊掌柜,此刻看着依旧立在台前未曾散去的众人,也是久久才回过神来。
他是举人出身,是真正读过书、有过功名的,所以他才更清楚地知道,方才那几轮辩论,尤其是谢姑娘最后那番言论的重量与锋芒!
那已非寻常学子的切磋了……
可此时,他实在是犯了难,按照惯例,每次“文会”最后,会由他综合评判,定出一位“魁首”。
可这今日文会的“魁首”……该定给谁?
程公子家学渊源,问得犀利;陆寒溪见解独到,不落窠臼;而谢姑娘……虽是女子,其论更是高屋建瓴,发人深省。
这三位少年儿女,各有千秋,皆是风华绝代,他赵渊何德何能敢妄断高下、轻判输赢?
这“魁首”之名,给谁似乎都不妥,也难以服众。
正当赵渊踌躇为难之际,程韫之看出了他的窘境。
他身姿挺拔,缓步上前,对着身侧的陆寒溪与谢照微徐徐拱手,清润沉稳的嗓音,轻轻冲散了满室沉滞。
“陆兄,谢家妹妹。今日一番辩论,酣畅淋漓,字字真知,韫之受益匪浅。这般百家争鸣、各抒胸臆的盛景,本便是文会初心,本就无高低优劣之分。”
“依我之见,今日不必拘泥魁首虚名,你我以文会友,得遇知己,便是最大幸事,诸位以为如何?”
谢照微一听,眼神微亮,结识?交朋友?这不正是程攸宁今日拉着她来,心心念念的“目标”吗?
方才全场辩争紧绷,阿宁始终缄默,此刻风波将平、气氛松弛,正是最好的时机。
她心中一喜,连忙悄悄去扯身旁的程攸宁的衣袖,想让她趁此机会,至少与那陆寒溪说上一两句话,混个脸熟。
可这一扯,却扯得身侧之人猛地一颤。
谢照微心头微顿,侧目望去,只见往日活泼娇憨、眉眼明媚的程攸宁,此刻死死垂着脑袋,纤细的肩头绷得发紧,褪去了所有鲜活灵气。
阿宁方才整场文会,哪怕紧张局促,一双眼眸也始终悄悄追随着不远处的陆寒溪,目光缱绻羞怯,从未移开半分。
可此刻,她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勇气。
程攸宁长长的睫毛簌簌轻颤,她飞快抬眼,匆匆望了一眼身姿清挺的陆寒溪,转瞬便慌乱垂下眼眸,嘴唇翕动数次,终究发不出半点声响。
谢照微心中骤然一紧,莫名慌了神。
方才明明还好端端的,怎的转瞬便这般颓怯退缩?
是因为她兄长在?还是是被刚才的剑拔弩张吓着了?
正当谢照微准备开口询问时,一道清浅恭顺的声音骤然从身后传来。
“谢姑娘。”
短短三字,轻缓落地。
谢照微浑身瞬间僵硬,背脊绷得笔直,连呼吸都骤然停滞半拍。
是她方才辩论太过投入,心神激荡,竟生出幻觉了吗?
她不甘心地一点一点回过头,只见楼梯口的光影里,青崖一身规整靛青色常服,眉目恭顺,身姿端立,正静静望着她。
见她回头,甚至还微微地躬了躬身。
谢照微:“???”
那一刻,她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当真是……见了鬼了!
青崖为何会在此处?!他在这里,那意味着……
她猛地抬眼,目光迅速扫向三楼。
果然!正对木台、视野最佳的那间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