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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毛边,纸页发黄,角上卷着。
一枚铜扣子。
老周把铜扣子拿起来。
巴掌大小的扣面被手指头摩挲了三十一年,光亮得能照出人影。背面刻着两个字,刻痕已经很浅了,但还认得出。
他没给任何人看。
攥紧了,塞进白大褂左胸口袋里。贴着心口那一侧。
然后拿起那本练习簿,递到杨林松面前。
“带出去。交给组织。”
他的手很稳。
“让他们知道,这底下三十一年,一直有个人在。”
杨林松双手接过去。
动作极轻。比他接那张焦黑残片的时候还要轻。
左手托着簿子底部,右臂虽然废了,五根手指还能动,指尖搭在簿子边缘,虚虚地护着。
他把练习簿和那沓黑白照片、铅牌、金牙放在一起,塞进防弹背心内侧的贴身口袋。
纽扣扣好,拍了两下。
一个字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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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走到墙角,拉下逃生通道的操作把手。铁板滑开,竖井的冷风呼地灌了进来。
松针味、冻土味、铁锈味搅在一块儿。冷得鼻腔发酸。
村民们开始排队钻进竖井。
特战队员在两侧维持秩序。没人推搡,没人说话。几百号人安安静静地往那个黑洞洞的口子里钻。
赵老六没走。
老头拄着木棍,一步一步挪到老周跟前。左臂吊在胸前,布条上的血又渗了一圈。
站定了。
四根半手指的右手从木棍上松开,抬起来,拍在老周肩头。
拍了一下。很重。
“柱子。”
嗓子粗得像砂纸刮铁皮。
“在底下的时候……还像个人不?”
老周没有马上接话。
沉默了三秒。
穹顶上的灯泡闪了一下,嗡的一声,又亮了。
“后来不哭了。”
老周的声音很轻。
“但每回管线结了霜,温度表往下掉的时候,他会哼一段调子。”
停了一下。
“歌词早忘干净了。就剩那个调儿,哼来哼去,翻来覆去。”
赵老六嘴里的旱烟杆掉了。
砸在钢板上。
滚了两滚,磕在墙根,停了。
老头没低头。
没弯腰。
没捡。
他转过身,钻进竖井口子里。脚踩在铁梯上,一步一步往上爬。
旱烟杆搁在钢板地面上,孤零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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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撤空了。
杨林松站在双开隔音门前。
走廊尽头,老周已经回到了主控台前。背对着门,白大褂在灯光底下泛着黄。
右手搁在那个磨得发亮的红色按钮上方,没按。
搪瓷茶缸端起来,喝了最后一口。
杯底朝天,一滴不剩。
放下。
搪瓷底敲在铁架上。
当。
杨林松双手拉上隔音门。
嘭。
门锁合拢的闷响在走廊里滚了两个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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竖井里的铁梯锈得厉害。
每踩一脚,铁锈碎渣子往下掉,打在后头人的脑袋上。
杨林松单手攀着横档往上爬,断肋的碎茬子每动一下都往肉里顶。冷风从头顶灌下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冷。
最后一截横档。
他伸手,撑住洞口边缘,翻了出去。
光。
白花花的光砸在脸上。
松花江支流的河滩。雪地。没膝深的雪被风刮出一道一道的棱。远处是冻得死硬的江面,冰层上反着太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几百号人瘫在雪地里。
有人趴着,脸埋在雪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有人仰面朝天傻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淌下来了。
张桂兰靠着一棵白桦树,嘴张着,半天合不上。杨大柱缩在她身后,两只手捂着耳朵。
沈雨溪站在洞口边上,没坐下去。两只手在抖,但脊背挺着。
她看见杨林松爬出来,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就在这时。
脚底下。
咚。
一声。
极沉,极闷,极远。
从地底最深的地方顶上来。穿过冻土层,穿过花岗岩,穿过几百米厚的山体,传到每个人的脚底板上。
所有人的动作僵了。
然后,没了。
什么都没了。
地不抖了。风停了。远处山脊线上歪着的松树不再往下掉了。
那台运转了三十一年的巨型设备,停了。
那个靠地底管线吸食能量的怪物母巢,断了粮。
整座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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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林松站在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