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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夏汛(第1/2页)
雨水来得猝不及防。不是一场雨,是接连十几天的雨,天像被谁捅了个窟窿,水没完没了地往下倒。象泉河涨了,涨得很快,一夜之间河面宽了将近一倍,水是浑的,黄的,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土和断木,轰轰隆隆地往下游冲。刘琦站在蓄水池边上,雨水打在脸上,生疼。他的天工感知告诉他,水位在涨,池壁承受的压力在增大,多吉砌的石头很稳,但压力太大了,再涨下去可能会塌。
瞭望台上传来扎西的喊声。刘琦冲上去,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往封地方向看。次仁家的地,被淹了。不是全淹,淹了一半。青稞苗在水里挣扎,叶尖还露在水面上,像溺水的人伸出的手指。次仁蹲在田埂上,水没过了他的小腿。他没有动,就蹲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地被水一口一口地吞掉。丹增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达娃从后面跑上来,提着茶罐。茶罐用羊毛布包着,抱在怀里保温。她蹲在次仁旁边,倒了一碗茶,递给他。次仁接过去,喝了一口,没放下,就端着。
“次仁。”达娃说。
“嗯。”
“地淹了,还能种。”
“种什么?”
“荞麦。荞麦长得快。”
次仁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茶。茶是红的,浓的,像血。他喝了一口,把碗还给达娃,站起来,朝家里走去。丹增跟在他后面,也走了。
多吉不在了,分水口的闸门被洪水冲走了。刘琦蹲在渠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缺口。闸门是他和多吉一起装的,木头的,不大,但很结实。多吉用铁箍把木板箍紧,又在闸门边缘包了一层铁皮,防止漏水。闸门被冲走了,铁皮还在,被冲到了下游的河滩上,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光。刘琦把铁皮捡起来,铁皮上有多吉锤打的痕迹,一道道,深深浅浅,像他活着时候的掌纹。
他把铁皮放回怀里。
回去再做一个闸门,没有多吉,他也能做。他是刘琦,刘琦什么都能做。修渠,挖井,砌池子,筑坝,打刀。多吉会的,他都会。多吉不会的,他也会。但他做出来的闸门,没有多吉做的结实。多吉的手比他稳,多吉的铁比他硬。
洪水退后,封地上到处是淤泥。次仁家的地里全是泥浆,青稞苗倒伏在地上,被泥糊住了。他蹲在地里,把青稞苗一株一株地扶起来,用泥巴把根部固定住。动作很慢,很耐心,像是在给病人包扎伤口。丹增蹲在他旁边,也扶。
“阿爸,这株死了。”“扔了。”“这株还能活吗?”“能。根没烂,能活。”
丹增把那株还能活的青稞苗扶起来,用泥巴固定好。他做得比次仁快,手比次仁稳。眼睛比次仁好,一眼就能看出哪株死了哪株还能活。
扎西——佃农扎西——也来了。他的腿完全好了,在地里走得飞快。他帮次仁扶苗,扶了几株嫌慢,开始用铁锹挖排水沟。挖得很快,一锹一锹的,泥浆甩得到处都是。他老婆站在田埂上,怀里抱着女儿,看着他挖。女儿半岁了,眼睛很大,很黑,像两颗被擦过的黑石子。她看着那片被洪水泡过的、满目疮痍的土地,不哭不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在看。
刘琦在石室里画新闸门的图纸。闸门比上次的宽一些,厚一些。上次的闸门被冲走了,因为不够重,水一大就浮起来了。这次加厚加重,水冲不走。即使水再大,它也冲不走。因为他把闸门做得够重了。
达娃蹲在旁边看他画图。看不懂,但看着。
“刘琦。”
“嗯。”
“闸门做好了,水就不会再淹了?”
“不会了。再大的水也冲不走。”
达娃没有再问,端了一碗茶放在他手边,茶是热的。他画完一张图纸,又画了一张。达娃在旁边铺被子,铺好躺下来,闭着眼睛等他。等他画完,等他熄灯,等他躺在她旁边。
灶火灭了。她握紧了他的手。他握紧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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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闸门做好之后,水没有再淹。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青稞收了,比去年少了一些。被水淹过的地补种的荞麦也收了,产量不高,但够吃。次仁把荞麦磨成面,做了一锅饼。饼是灰褐色的,粗的,涩的,但他是甜的。苦过了,才知道什么是甜。他给刘琦送了两块,刘琦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次仁蹲在门口等着他嚼完。“好吃吗?”“好吃。”次仁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明年给你种青稞。不种荞麦了。荞麦不好吃。”刘琦想说荞麦也好吃,忍住了。次仁不需要他说荞麦好吃,次仁只需要知道明年能种青稞。种青稞,才是真正的活着。荞麦是活着的备胎。备胎在,安心;备胎不在,也不怕。因为有青稞。
贡布在铁匠铺里打刀。他打的不再是多吉教的那种刀了,是他自己设计的。刀身比多吉的刀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