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琦走得小心,用木棍探路,怕滑倒。达娃走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借力保持平衡。她的手指很凉,透过羊毛袍子,凉意渗到刘琦的皮肤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雪花落在肩膀上。
“次仁哭了。”达娃说。
“他没哭。眼睛湿了。”
“眼睛湿了就是哭。男人不承认哭,就说眼睛湿了。”
刘琦没有接话。她说的对。次仁哭了,不是因为年贡减半,是因为有人看到了他的难处。一个人在难处里待久了,没人看到,他就不觉得难了。有人看到了,难就变得更难了,因为被看到了。看到之后又被帮助了,难就不那么难了。不是难变小了,是人变大了。
“你今天帮他塞石头,”达娃说,“他记住你了。”
“他记住的不是我,是有人帮他塞了石头。”刘琦用木棍探了探前面的路,冰面下是实的,踩上去,没有陷。“谁帮他塞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塞了。”
“你总是这样。”达娃说。
“哪样?”
“做了事,不想让人知道是你做的。修渠也是,修池子也是,分水口也是。你做了那么多,碑上刻了你的名字,你说不重要。什么重要?”
刘琦想了想。什么重要?地种好了重要,水引来了重要,粮食多打了重要,冬天没人冻死重要。谁做的,不重要。做了就够了。
“你重要。”他说。
达娃的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收回去,缩进袖子里。
“我有什么重要的?”她说,“我就是个种地的。”
“你种地,我才有的吃。没有你,我去年冬天就饿死了。”
“没有我,你也能找到别人种地。旺堆会种,多吉会种,次仁也会种。你给他们种子,他们帮你种,你饿不死。”
“但他们不会在石室里等我吃饭。”
达娃没有接话。她走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沉默了很久。风从河谷里吹上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发丝飘到刘琦的脖子上,痒痒的。他没有躲,让它们飘着。
四
回到石室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刘琦在灶台里加了几块干牛粪,把火烧旺。达娃把陶罐里的茶热了热,倒了两碗,两个人蹲在灶台旁边喝。茶是温的,不烫了,但还能喝。刘琦喝得很快,几口喝完,把碗放在地上。达娃喝得很慢,小口小口地抿,像是在品一种以后再也不会喝到的味道。
“刘琦。”
“嗯。”
“赞普今天派人来找过你。”
刘琦放下碗。“什么时候?”
“你走了之后。一个侍卫,说赞普让你明天去议事厅。”
“什么事?”
“他没说。”
刘琦沉默了一会儿。赞普找他,一般不会有什么好事。好事才旺会来传话,才旺死了,换了一个侍卫,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益西也会来传话,但益西最近很少来了。托林寺在准备新年法会,他很忙。
“明天我去看看。”刘琦说。
“我跟你去?”
“不用。你留在石室。外面冷。”
达娃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她把碗里的茶喝完,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洗锅。背对着他,弯着腰,手臂在陶罐里来回搅动。刘琦坐在矮床上,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的轮廓。她瘦了,比去年冬天更瘦,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袍子清晰地凸出来,像两片正在生长的叶子。
“达娃。”
“嗯。”
“你多吃点。太瘦了。”
“你也是。你比我瘦。”
“我是男的。男的可以瘦。”
“男的瘦了也不好看。”
刘琦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袍子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他真的瘦了,比去年瘦了一圈。去年还能撑起来,今年撑不起来了。不是没吃的,是太累了。脑子累,身体也累。累就不想吃,不想吃就瘦。
“明年会胖的。”他说。
“你去年也说明年会胖。”
“今年一定胖。”
达娃没有回头,但刘琦看到她停了一下洗碗的动作。停了一下,又开始洗了。哗啦哗啦,水在陶罐里转着,热气从水面上升起来,在火光中像一层薄薄的纱。
五
第二天早上,刘琦去了议事厅。
赞普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羊皮,不是刘琦画的防御图,是另一张,更大,更旧,边角都磨毛了。益西站在旁边,手里拨着念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刘琦注意到他的念珠拨得比平时快。
“坐。”赞普说。
刘琦坐下来。长桌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旧了,边角的漆都磨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桌面上有几道刻痕,像是被人用刀划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赞普把羊皮推到刘琦面前。
“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