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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春生(第1/2页)
封地上又多了一座新坟。是次仁的三岁女儿,丹增的妹妹。她没有死在拉达克人的刀下,死在一场开春的雪融病。发烧,咳嗽,咳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咳出了血,然后就不咳了,也不烧了,也不呼吸了。次仁蹲在窝棚门口,抱着她,抱了整整一个上午。丹增站在旁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伸手摸了摸妹妹的脸,凉的。
次仁挖坟的时候,刘琦在旁边帮他。坟不大,很小,像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沉默的乳房。大地在这里隆起了一小块,下面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个人,大地就不平了。次仁把女儿放进坟里,用一块白布盖好,然后一锹一锹地填土。土是湿的,冻的,硬邦邦的,像石头。他一锹一锹地铲,没有眼泪,没有声音。
丹增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野花,是开春第一批从雪水浸润的土地里钻出来的。很小,黄的,白的,紫的,像撒在绿色绒毯上的碎米粒。他在妹妹的坟前蹲下来,把花插在土里,插得很深。
坟填好了,次仁把铁锹插在土堆上,蹲在旁边,看着那块新垒的土堆,看了很久。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朝窝棚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大人,种子还在,地还在。”刘琦说,在。
次仁继续走,丹增跟在他后面,也走了。刘琦蹲在坟前,把那几朵被风吹歪的野花扶正。
达娃在石室里煮茶,次仁家的三岁孩子没了。她知道。整个札不让都知道。生老病死,这里的人见多了,但每次还是会难过。不是不难过了,是没时间难过。难过完了还要煮茶,还要种地,还要活着。她把茶装进陶罐里,用羊毛布包好,提着去了次仁家。
次仁蹲在窝棚门口,手里拿着那把刀,在磨石上磨。刀刃在磨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蛇在草丛里游动。达娃把茶倒了一碗,递给他。他接过碗,喝了一口,没放下,就端着。茶的热量从碗壁传到他的手心,暖暖的。
“孩子埋了?”达娃问。
“埋了。”
“她叫什么名字?”
“拉姆。”
达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她在窝棚里坐了一会儿,帮次仁把几件脏袍子叠好,把灶台擦干净,把陶罐摆整齐。做完了,站起来,提着空罐子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次仁,你还种地吗?”次仁沉默了一会儿。“种。”他没说种什么,但达娃知道。种青稞,种荞麦,种土豆。种一切能种的东西。种下去,长出来,收了,再种。年复一年,直到种不动为止。种不动了,丹增接着种。
丹增种的时候,还记得妹妹吗?也许记得,也许不记得。三岁的孩子,能记住什么?记不住脸,记不住声音,但也许记得那一把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插在湿土里。花会谢,但土不会。土在,她就在。
刘琦站在蓄水池边上,看着池子里的水。冰已经化了大半,水面上漂浮着碎冰,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天工感知告诉他,水位正常,水质正常,鱼死了几条,浮在水面上,翻着白肚子。不是水有问题,是鱼老了。鱼老了就会死,人老了也会死。人和鱼一样,都会死。但人死了会留下种子,鱼死了会留下什么?鱼死了,什么都不会留下。水还在,池还在,刻在石头上的字还在。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池壁上那个“刘”字。字还在,刻痕很深,磨不掉。他在,池就在。池在,水就在。水在,地就能浇。地能浇,就能种。能种,就能活。
多吉从下面走上来,手里提着两把新打的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蓝光。他把刀插在池边的石缝里,蹲在刘琦旁边,也看着池子里的水。
“次仁的孩子死了。”
“我知道。”
“他还种地吗?”
“种。”
多吉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刀从石缝里拔出来,提着,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人死了,地不能荒。”
刘琦没有回答。他看着多吉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土林的阴影里。阳光很烈,他的影子很短,像一个被压缩了的、矮矮的、敦实的自己。
春天在四月中旬全面铺开。
封地上的青稞苗齐刷刷地从土里钻了出来。不是全部,有一部分地去年被马蹄踩坏了,补种的荞麦没来得及收就被霜打了,那些地今年还是荒的,但大部分地是绿的。嫩绿的,浅绿的,深绿的,一层一层,像一张铺在河谷里的巨大的、绿色的、在风中微微起伏的绒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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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琦蹲在地头,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一株青稞苗的尖端。苗尖是凉的,带着清晨的露水,湿湿的,滑滑的,像一小截绿色的、嫩嫩的、刚剥了壳的豆角。它在。次仁蹲在他旁边,也在看青稞苗。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紧张。他怕青稞长不好,怕收成不好,怕冬天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