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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那个人,他没有走。或者说——顾明渊自己,没有走成。”
地下室里很静。头顶的条石拱顶把整个房间压得很低,手电光打在上面,照出石头缝隙里渗出来的水渍。水渍沿着墙面蜿蜒而下,经过那八个烧出来的字时绕开了,像是连水都不敢碰它们。
楼明之把证物袋装进背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墙面拍照。闪光灯在地下室里亮了一下,那一瞬间八个字被白光吞没,然后重新沉入黑暗,比刚才更深。
“走吧。”他说。
谢依兰没有动。她还站在那面墙前面,手指停在“不走”那两个字的边缘。
“他烙这行字的时候,一定很疼。”
“什么?”
“青砖烧到能烙字的温度,手握着铁器抵上去,皮肉会焦。顾明渊是习武之人,手上全是练剑磨出来的茧。但茧也经不住那个温度。”她把手指从墙上收回来,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细的黑色粉末,“他忍着疼烙完这八个字,然后把烙铁放下,把梅花钥藏进地砖下面。然后他走出去,关上门,走进了那个夜晚。”
腊月初九的夜晚。镇江城外青螺山。青霜门总舵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了。门主顾明渊站在门内,月光照在他脸上,院子里站着不止一个人。他认识每一张脸。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近,近到能听见对方的呼吸。他转身,看见了什么?他没有走成。他把梅花钥藏在了地下室左手第三块地砖下面,把梅花钮交给了一个人——那个人后来把梅花钮装进锦盒,贴上封条,送进了博物馆。他在墙上烙下最后的话。然后门关上了。
楼明之关掉手电。黑暗涌上来,把他们两个人完全吞没。地下室里只剩下呼吸声,和从入口处灌进来的风穿过砖缝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呜咽。
“他放进来的那个人,是他认识的人。”谢依兰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远,“是他信任的人。否则他不会打开霜华阁的门。青霜门的规矩,钥和牌缺一不可。顾明渊拿着梅花钥,传功长老拿着进门令牌。那夜传功长老不在总舵——师叔的笔记里提过,传功长老孙不弃三天前被支去了外地。所以那夜能打开霜华阁的,只有顾明渊自己。他亲自开的门。他亲自把那个人放了进去。”
楼明之在黑暗中把证物袋里的铁盒子又拿出来,摸到盒盖上凹凸不平的铁锈。锈蚀得很深,一层叠一层,像树的年轮。
“那个人拿走了什么?”
“青霜剑谱。青霜门至高武学,历代只有门主可以修习。剑谱分上下两卷,上卷剑式,下卷心法。顾明渊死后,两卷剑谱全部失踪。”谢依兰的声音顿了一下,“许又开展出的那批文物里,有青霜剑式图解。但那是顾长山手录的,不是原本。真正的青霜剑谱原本,二十年了,从来没有出现过。”
头顶传来一阵风穿过废墟的声音。狗尾草穗在风里沙沙地摇,枯枝从高处落下来,砸在草丛里,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终于落到了地上。
楼明之把手电重新打开。光柱照向地下室的入口台阶,照出一级一级被火烧过的石头。他走在前面,谢依兰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陡峭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最后一级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室的黑暗。手电光扫过对面墙壁上那八个烧出来的字——腊月初九,门开,不走。字在光里凸现了一瞬间,然后重新沉入黑暗,像八颗嵌在墙里的、永远闭不上的眼睛。
走出地下室,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废墟上的狗尾草穗在光里摇成一片金色的海。谢依兰站在半截院墙旁边,把手机举高找信号。一格。她拨出一个号码,响了三声被接起来。
“师叔。是我。”她停顿了一下,听着电话那端的声音,“我们找到了梅花钥。在青霜门总舵地下室里。左手第三块地砖下面。”电话那端说了很久。谢依兰听着,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然后她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挂断电话。
“师叔说什么?”楼明之问。
谢依兰把手机收进口袋,目光越过废墟,越过竹林,落在青螺山蜿蜒而下的山路上。山路的尽头通向镇江城区,城区的楼群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
“师叔说,梅花钥有两把。一把在门主手里,一把在传功长老手里。二十年前腊月初九那夜,传功长老孙不弃不在总舵。但他的梅花钥,也在那夜之后,永远失踪了。”
风从山脊上灌下来,把满坡的狗尾草吹得伏倒在地。金色的草穗贴着地面起伏,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从草丛里穿过去,一路奔向山脚,奔向那座灰白色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