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5章 老码头镇江的雾 从江上漫过来。

章节报错(免登陆)

91书院(91shuyuan.com)更新快,无弹窗!


    船比从岸上看要大。船舱分成前后两间,前间亮着灯,后间黑着。提灯的人把煤油灯挂在舱门口的钩子上,推开门,侧身让开。楼明之低头钻进去。
    船舱里暖的。不是暖气那种暖,是有人在里面生活了很久的那种暖。空气里有炭火味,有茶味,有老木头被体温焐热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不是西药,是中药,当归、黄芪、熟地,补气血的方子。舱壁上挂着一盏和门口那盏一模一样的煤油灯,灯芯拨得很短,火苗只有豆大,把舱内的东西照得朦朦胧胧。靠窗的地方有一张矮榻,榻上铺着灰布褥子。褥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很老了。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雪白,从头顶白到鬓角,从鬓角白到下颌的胡须。白得透亮,像灯下的蚕丝。他瘦,瘦到布衫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领口露出的锁骨高高凸起,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但他的眼睛不瘦。那双眼睛陷在深深的眼窝里,瞳仁是黑的,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井。井底有光。
    楼明之站在舱门口,看着这双眼睛。他见过很多老人的眼睛。被害人家属的眼睛,是灰的,像蒙了一层翳。退休老刑警的眼睛,是浊的,像隔夜的茶水。恩师临死前的眼睛,是散的,光从里面漏出去,收不回来。
    但这双眼睛不一样。这双眼睛是收着的。八十多年的光全收在里面,一点没漏。
    “坐。”
    老人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不是虚弱,是省。每一个字都只说一分,剩下的九分,留给听的人自己去听。楼明之在矮榻对面的木凳上坐下来。木凳很矮,膝盖弯起来,快要顶到胸口。他没动,就那么蜷着。
    谢依兰走进来,在老人榻边的蒲团上坐下。她坐下去的时候,老人的手抬起来,在她头发上按了按。很轻,像按在一只猫的头顶上。她没躲。
    “你是楼明之。”老人说。不是问。
    “是。”
    “你师父是程远山。”
    楼明之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是。”
    “程远山死的时候,你在不在?”
    船舱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从炭盆里溅出来,亮了一下,灭了。楼明之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手指一根一根收拢,指节捏得发白。他没回答。
    老人也没等。“你不在。”他自己答了。“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是第二天早上,扫街的发现的。巷子深处,他靠墙坐着,腿伸直,手搭在膝盖上,像睡着了一样。身上没有伤。法医鉴定是心源性猝死。”
    老人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读一份旧的案卷。
    “他死前三天,见过一个人。那个人告诉他,青霜门的案子,不能再查了。再查,死的不止他一个。”
    楼明之的拳头松开了。不是放松,是用力过久后的松弛。指节从白变红,血液回流,突突地跳。
    “你怎么知道?”
    老人没回答他。老人的手从谢依兰头顶收回来,伸进褥子下面,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榻沿上。楼明之低头看。是一枚青铜令牌。巴掌大,长方形,上端铸着一只兽头。不是龙,不是虎,是一只獬豸——独角,怒目,嘴微张,像是在吼,又像是在说什么。獬豸的角断了半截,断口不是新的,磨圆了,是很多年前断的。令牌表面被手摸出了包浆,凹处积着深褐色的锈,凸处被磨得发亮。令牌底下刻着一个字——“程”。
    楼明之认得这枚令牌。恩师也有过一枚,在他手里攥了二十年。临死前三天,那枚令牌不见了。恩师把住处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他跟楼明之说,丢了就丢了,是时候该丢了。说这话的时候,恩师的手在抖。不是老了才抖,是手里空了,不习惯。
    “这枚令牌,是程远山交给我的。”老人的手指在令牌上轻轻敲了敲,发出很沉的声音,不是铜的脆响,是更闷的,像敲在很老的木头上。“三十二年前。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的刑警,刚调到镇江。青霜门的案子,不是他接的第一个案子,但是他接的最重的案子。”
    舱外的江风大了起来。船微微晃了晃,缆绳绷紧的吱呀声从舱外传进来。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老人的影子在舱壁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青霜门覆灭的那一夜,他在江对岸。隔着一条江,他看见火光。等他的船靠岸,青霜门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他在废墟里翻了三天,翻出十七具尸体。门主夫妇的尸体在最里面,抱在一起,烧焦了,分不开。他用手把他们分开的。”
    老人的声音停了一下。
    “分开以后,门主的手心里攥着这个。”
    他指了指令牌上的獬豸。
    “獬豸,能辨是非,能触不直。青霜门的信物,用獬豸做兽头,取的是这个意思——持此牌者,当明是非,守正道。门主临死前,把这枚令牌从袖子里扯出来,攥在手心里。火烧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掌烧焦了,令
章节报错(免登陆)
验证码: 提交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