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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的土,土上面长了草,草上面栽了树。你把土挖开,惊动的不止是当年埋东西的人。”
煤油灯的火苗又矮了。这回提灯的人没有进来剪灯芯。老人自己伸出手,把灯芯往上拨了拨。他的手指很稳,拨灯芯的动作很慢,慢到火苗是一点一点亮起来的。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让你接这枚令牌。”
他把令牌放回榻沿。
“是让你看一看。看完了,你自己决定。接,就留下来。不接,你现在就走。走出这艘船,走上码头,走回你的生活里。程远山的冤,青霜门的仇,二十年的土,都跟你没关系。”
舱里很静。江水拍打船底的声音,从脚下传上来,闷闷的,一下一下。楼明之伸出手,把那枚令牌拿起来。青铜的凉意第二次渗进掌心。他的手指摸到獬豸的断角,断口圆润,不知道是被多少人的手指磨圆的。他握着它,握了很久。
然后把它放回榻沿上。
“我接。”
老人的眼睛看着他。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井底的光动了一下。
“你想好了。”
“不用想。”
楼明之站起来。腿蜷得太久,膝盖发麻,他晃了一下,扶住舱壁才站稳。舱壁的木头很老了,被手摸出了包浆,滑溜溜的,带着体温。他把令牌从榻沿上拿起来,放进口袋。口袋很浅,令牌露出一截,獬豸的头探在外面。
“程远山守了十年。你守了二十年。”他把露出来的令牌往里按了按。“总得有人继续守下去。”
老人没说话。他把那张照片也递过来。楼明之接过去,翻过来,看着程远山写的那行字——“青霜门覆灭案。真凶。”笔迹很工整,每一个字的笔画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写这行字的时候,程远山应该已经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他把照片也放进口袋,和令牌放在一起。
煤油灯的火苗静静地燃着。老人靠在褥子上,闭了一下眼睛。不是疲惫,是放下。像一个人把扛了很久的东西从肩上卸下来,肩膀还在原来的位置,但重量没有了。
“老四。”他叫了一声。
舱门开了。提灯的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盏煤油灯。灯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张脸,浅褐色的眼珠里映着火苗。
“送他上岸。”
楼明之走到舱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老师兄。你叫什么?”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江水拍打船底,缆绳绷紧的吱呀声从舱外传进来。
“青霜门第四代弟子。排行老四。没有名字。”
楼明之钻出船舱。雾比刚才更浓了。提灯的人走在前面,灯齐腰,一步一停,三步一照。楼明之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步走。码头的水泥墩子在雾里浮现出来,第三根,第二根,第一根。岸到了。
他走上岸,回过头。
船已经看不见了。雾把它吃掉了。只有那盏煤油灯的光还透过来,淡淡的,黄黄的,像雾里的一颗星。那颗星晃了晃,然后灭了。
码头上只剩下他和浓得化不开的雾。江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他站了一会儿,把大衣领子竖得更高,手插进口袋里。右手指尖碰到那枚令牌,凉凉的。獬豸的断角硌着指腹。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雾在身后合拢。老码头重新陷入黑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