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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明之将手电关掉。
巷子里只剩路灯从夹缝渗进来的微弱橙光。
“他也知道,我们正在接近他。”楼明之说,“所以他必须来看看——我们是猎人,还是猎物。”
他看着谢依兰。
“结论呢?”
谢依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那枚铜铃上崭新的凹痕,想起那个警用单结,想起这间老居民楼四通八达的逃生通道,想起凌晨三点二十分一个黑影从容退入黑暗的背影。
“他认为我们是猎人。”她说,“但还不够格。”
楼明之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你怕不怕”。他也没有说“下次我会守住门”。他只是将手电揣进口袋,弯腰把那几簇被踩歪的杂草扶正。
天还没亮。
巷口那只垃圾桶旁边,一只野猫正在翻找夜宵。它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专注自己的事。
“周师母给的账册,”楼明之说,“第一页第三行,有个名字我需要再查一下。”
“谁?”
“周景云的父亲。”楼明之顿了顿,“周明远的亲弟弟,周景川。”
谢依兰微微一凛。
账册她翻过不下十遍,每一个名字的位置都能默背。第一页第三行——那不是周景川。
“你看的是哪一本?”她问。
楼明之看着她。
“你给我的那本。”
谢依兰没有说话。
她从背包深处取出那块蓝布包裹,三层打开,露出账册泛黄的封面。
她翻到第一页第三行。
那里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周秦氏。
青霜门门主周鼎山的妻子,周明远的嫂嫂,周景云的伯母。
不是周景川。
楼明之低头看着她指尖的位置。
沉默。
“有人换过。”他的声音很低,“昨晚你睡着之后。”
七分钟。
足够做很多事。
足够解开一枚铜铃,足够端详谢家的传世手艺,足够在原物归位时不露痕迹。
也足够翻开一本账册,撕掉其中一页,换上另一页。
谢依兰将账册从头翻到尾。
页数对。
页码是手写的,没有跳号,没有缺失。
但有些页码的笔迹和前后不同——不是周明远的字迹。模仿得很像,起笔收锋都临摹到位,只是下笔的力度过于均匀。周明远写字有轻微的顿挫,那是他年轻时在矿洞做工留下的后遗症,右手中指第二节变形,落纸时会有一个不为人察觉的停顿。
仿写者不知道这个细节。
谢依兰翻到第七十三页。
周景云的名字还在。
那个歪歪扭扭的问号还在。
但“周景云”三个字的墨水颜色比周师母添加时浅了半度。
这不是三天前写上去的那一行。
这是昨晚,有人用同样的墨水、同样的笔,在同样的位置重新描过。
描得很小心。
描得几乎分毫不差。
只是墨迹未干透,就被合上的书页压出一丝极淡的晕染——那道晕染只有指甲盖宽,藏在书脊的夹缝里,不拿放大镜根本看不见。
谢依兰合上账册。
她抬起头,看着楼明之。
“周景川还活着。”她说。
楼明之没有接话。
“他假死二十一年,一直在镇江。”谢依兰的声音很平,“周师母不知道。周明远也不知道——他临死前以为弟弟早已葬身矿难。”
“你凭什么断定是他?”
“因为他会谢家的连环扣。”谢依兰说,“这门手艺不是谢氏血统独传。二十一年前,有个外姓弟子跟我外公学过三个月。”
她顿了顿。
“那个人叫周景川。”
巷口那只野猫终于从垃圾桶跳下,叼着半截鱼骨,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路灯在六点整准时熄灭。
天边露出第一线极淡的蟹壳青。
谢依兰将账册重新包好,塞回背包。
“他为什么换掉那一页?”她问,不知是在问楼明之,还是在问自己。
楼明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在原地,盯着那枚残破的足印看了很久。
“因为他不想让你查到周景川。”他终于开口,“但他又想让你知道,周景川还活着。”
谢依兰侧过头。
“这两个矛盾。”
“不矛盾。”楼明之说,“他想让你追周景川这条线,但又不想让你太快追到。”
他站起身。
“他在拖延时间。”
“拖延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楼明之说,“也许到某个人死,也许到某件事发生,也许到他自己的准备完成。”
他看着谢依兰。
“也许到我们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