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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后弹了一下,晃了几晃。然后是第二道,蓝色的。最后是第三道,白色的。
店铺里面比外面暗得多。窗户从里面用深色的绒布遮住了,只留一盏吸顶灯亮着。灯光是暖黄色的,但照在这种地方,暖色反而让人更冷。像冬天晒太阳,光照在身上,骨头里还是寒的。
博古架上的瓷器摆得整整齐齐。青花、粉彩、单色釉,按朝代分门别类。楼明之不懂瓷器,但他懂人的习惯。一个人摆放东西的方式,就是他整理自己内心世界的方式。谭伯年的瓷器摆得太整齐了。整齐到了偏执的地步——同一朝代的器物,釉色从浅到深排列;同一器型的瓶子,高度从低到高排列。这不是做生意,是做仪式。
柜台后面的地上,用白色胶带标出了死者的位置。人形已经没有了,只剩一圈白线。白线里面,深色木地板上有一片颜色更深的地方。不是血。血已经被清理走了。是血渗进木头纹理之后,永远洗不掉的那部分。
姜副处长蹲下去,用手指点了点白线圈出来的右手位置。
“纸条在这里找到的。握在手心里。法医花了很大力气才掰开。人死了之后,肌肉会僵硬。但谭伯年的手指不是死后僵硬的那种紧,是死之前自己用力攥紧的。法医说,他攥着这张纸条,至少攥了十分钟才咽气。”
楼明之蹲下去。白线圈出的手形不大。谭伯年七十三岁,老人的手,骨节突出,皮肤贴在骨头上。他能想象那只手攥紧纸条的样子——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像老树的根从土里拱出来。
“纸条呢。”
“在省厅物证室。”
“我要看。”
“可以。但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姜副处长站起来。蹲久了,膝盖发出轻微的一声响。人到中年,骨头开始说话。年轻的时候骨头沉默着,怎么折腾都不吭声。过了四十,蹲一下响一声,站起来响一声,翻个身也响一声。骨头在用自己的方式提醒你——你欠的账,它在替你记着。
“楼明之,你恩师的案子里,有没有提到过一枚铜钱。”
楼明之的手指在裤兜里停住了。铜钱在指腹下,冰凉的。道光通宝。满文。
“有。”
“铜钱现在在哪里。”
楼明之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手心摊开,铜钱躺在掌纹中间。暖黄色的灯光照在铜钱上,把“道光通宝”四个字照得很清楚。背面的满文也照得很清楚。满文他看不懂,但他知道那两个字的意思。恩师告诉过他——满文写的是“宝源”。宝源局,道光年间云南的铸钱局。
姜副处长没有接。他只是看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久到楼明之的手心里,铜钱被体温捂热了一圈。热的只有一圈,边缘还是凉的。
“你恩师留给你铜钱的时候,说了什么。”
“他说,这枚钱跟了他三十年。让我拿着,不是卖,是记着。钱从一只手到另一只手,就沾上了两个人的命。”
姜副处长把手里的折扇打开。这一次,楼明之看见了扇面的正面。不是素的。上面有字。四个字,毛笔写的,楷书,墨色已经淡了。但还能认出来。
物是人非。
他把扇子合上。
“这扇子,是谭伯年二十年前送给我父亲的。”
馄饨店里,谢依兰看见楼明之和姜副处长一前一后走出来。雨小了一些。楼明之跨过三道警戒线,穿过街道,走回她面前。他的脸色跟进去之前不一样。不是变差了,也不是变好了,是变沉了。像一块石头从水里捞出来,水沥干了,剩下来的分量。
“里面有什么。”
“一张纸条。写着我名字。还有两个字,‘还他’。”
“还有呢。”
楼明之把那枚铜钱掏出来,放在桌上。铜钱在馄饨碗旁边,被热汤的余温暖得微微发亮。谢依兰看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
“这枚钱,我见过。”
“在哪里。”
“我师叔的日记里夹着的那张便条。背面不是空白的。背面画着一枚铜钱。画得很草,但上面的字描得很清楚——道光通宝。旁边注了一行小字:谭伯年藏,1985年3月转入我手,1985年11月转出。”
“转给了谁。”
“没写。但那一页日记的日期是1985年11月7日。我师叔的日记,从那一天之后,空了整整三个月。”
馄饨店里的蒸汽模糊了玻璃。外面“旧时轩”的匾额在雨里,褪色的金字被水淋湿,反而亮了一些。楼明之看着那块匾,想起姜副处长扇子上的那四个字——物是人非。
物是。匾还是那块匾,楼还是那栋楼,雨还是二十年前的雨。人非。握铜钱的人换了,攥纸条的人死了,写日记的人空了三个月之后重新提笔,写下来的第一句话不知道是什么。
他把铜钱收回裤兜里。铜钱在掌心留下一个圆形的印子。浅浅的,像一枚盖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