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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若从府城回青云县的那天,渡口的风是暖的。
马车在风若火锅门口停稳时,阿六正蹲在门槛上串竹签子,王五在堂屋里擦桌子。
看见林若若掀开车帘,阿六手里的竹签差点掉了,扭头朝后厨大喊:“东家回来了!”
后厨的窗子被一把推开,晓静探出头来,脸上还沾着灶灰。
当天晚上,林若若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堂屋。
赵长风、许峰、周渊、阿六、王五——全到齐了。但今天桌上没摆锅子,而是沿墙根摆了一长条案,案上码着几十只小碟小碗,排成三排,琳琅满目得像一间香料铺子。
蒜泥捣得细如米粒,香菜末切得碎碎的,葱花只用葱白,切成均匀的葱花圈。
芝麻酱拿温水澥开,澥到挂勺不滴的程度。
韭菜花是现从缸里舀出来的,带着腌渍的咸鲜。
腐乳汁滤过一遍,没有豆渣。
香油、蚝油、醋、酱油、辣椒油,一样一壶,壶嘴擦得干干净净。
花椒面、辣椒面、炒黄豆粉、花生碎、芝麻盐、白砂糖、细盐、味精——每一样干料都装在小瓷碗里,旁边搁着一把小调羹。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间那碗暗红色的酱——剁椒拌豆豉,加了少许醪糟发酵,这是周渊从黔东南带回来的方子,青云县没有第二家见过。
“这是蘸料台。”林若若说,“从明天起,每张桌子旁边都放一个蘸料架子。食客坐下来,自己拿碗,自己调。香油碟、麻酱碟、干碟——爱吃什么调什么,口味咸淡、辣度麻度,自己掌握。”
赵长风走过去,拿起一只空碗,往碗里舀了半勺蒜泥、一勺香油、撒了点芝麻盐,拿筷子搅了搅,夹了片羊肉在里面一蘸,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筷子停了。
“比上回你帮我调的那碗还香。”
“自己调的,当然比别人调的香。”
林若若说,“吃这件事,最怕的就是别人替你做主。盐多了咸,辣多了燥,每个人舌头不一样。我给食客的不是一碗蘸料,是二十几种料让他们自己选。有人爱吃蒜,就多加一勺蒜泥。有人吃不惯韭菜花,就不加。有人想试试香油和麻酱两掺——也可以。他们坐下来先调蘸料,调完蘸料锅底才上桌。调蘸料这件事本身,就是风若火锅的第一道菜。”
许峰站在蘸料台前面,把每一种料的名字都在册子上记下来。记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着这长长一排小碟小碗。
“青云县没有第二家能这么做。”他合上册子,“别家锅子铺,蘸料是后厨调好端上来的,顶多分个咸淡辣。咱们把二十几种料全摆在明面上,客人自己动手——这不单是吃法,是玩法。”
“要的就是这个玩法。”
林若若环顾一圈,“别家锅子是煮一锅辣汤,蘸料是附带的。风若火锅是锅底一个味,蘸料一个味,入口一个味,咽下去一个味。一口吃进去四个层次,换一碗蘸料就是换一种锅子。一个锅底配上二十几种蘸料,等于一个锅底能变出几十种味道。这就是风若火锅跟青云县所有锅子的本质区别。我们是火锅,他们只是锅子。”
许峰又看了一眼蘸料台。
“蘸料里头的学问,说起来真不浅。单说这一碗麻酱,澥的稀稠、盐的轻重、配上韭菜花还是腐乳汁,出来的味道能差出十万八千里。这配方要是定下来,得上册子。”
“不用定配方。”
“不定配方?”
“蘸料的配方,不写在册子上。”林若若说,
“底料的标准是死的——牛油几斤、花椒几钱、翻炒几下,一步不能差。但蘸料的标准是活的——我们只规定每一种料的选料标准和加工标准,比如芝麻酱必须用白芝麻、现磨、澥到挂勺不滴,比如蒜泥必须当天捣、不能隔夜。至于客人往碗里放几勺蒜泥、几勺香油,那是客人自己的事。我们的标准不是管客人的,是管我们自己的。”
许峰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底料的标准是对内的,蘸料的标准是对外的。对内严,对外活。”
“对。”林若若说,“这就是风若火锅跟所有锅子铺真正不一样的地方。锅子铺是厨子说了算,火锅是食客说了算。”
周渊靠在门口,把拂尘从左边肩膀换到右边肩膀。
“京城那些北派锅子,蘸料就只有一样——麻酱韭菜花,顶多再给碟糖蒜。你把这一套蘸料台搬到京城去,光这个阵仗就能让整条街的人挤破头。”
“那就搬到京城去。”
林若若说着走到柜台前,打开抽屉,取出一叠纸。
那是傅从简这段时间寄来的信,每一封她都留着。
她把最上面那封拆开,抽出一张帖子,“傅老上回来信说,京城锅子行明年开春有个南北锅子品评会。北派南派各出几家,在什刹海边上搭棚子,盲品定高下。”
她把帖子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