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书院(91shuyuan.com)更新快,无弹窗!
那是一份弹劾奏章。
弹劾灌县叶无忌拥兵自重丶据地养兵丶不奉成都府节制丶私开盐井丶截留盐税丶擅收流民。
条目分列得清楚,后面还附了灌县近月来粮草调拨丶兵卒扩充丶盐坊出卤的数目。
字句不见多少怒意,却处处咬着律令。
若只看奏章,倒真像是一名地方大员,为朝廷法度忧虑甚深。
这份奏章并非今夜草成。
李文德在派孙德财离开成都府前,便已将它写好,只差灌县那边添上一件能摆上台面的事。
钱光远站在案侧,只扫到第一行,背后便透出汗意。
他跟随李文德多年,替他写过不少文书,也替他办过不少见不得光的差事。可这一次,他仍觉胸口压得发闷。
孙德财出发时,还在府门外大声嚷嚷,说这趟去灌县要让叶无忌跪着接他。
那时李文德坐在车旁,甚至还叮嘱了两句,让他路上少饮酒,到了灌县看清盐井位置。
现在看来,那几句话不过是给旁人听的。
大人先写好了弹劾奏章,再把自家小舅子送去灌县。
孙德财在灌县能不能活着回来,已经不重了。
活着,便是叶无忌凌辱成都府官眷的凭证。
死了,罪名更重。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李文德案头,只剩一行可供添写的注脚。
钱光远不敢多看,将腰又弯低了些。
李文德拿起奏章,放在灯火旁烘了烘。
灯芯摇了一下,纸边映出淡黄光泽。
那纸用的是成都府库里的熟宣,纸面细密,落墨不散。
递到临安后,单凭用纸,便能让枢密院的人看出成都府对此事的份量。
「钱光远。」
「属下在。」
「明日天亮前,把这份奏章誊成三份。」
钱光远低声问道:「一份递临安?」
「嗯。」
李文德将奏章压回案上。
「一份送制置使衙门,一份留在成都府存档。送临安那份,不走驿站。」
钱光远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驿站人多眼杂,灌县如今有丐帮耳目,又收了不少江湖人,寻常公文未必能瞒过叶无忌。
若走商队暗线,再由夔州转船东下,慢上两三日,却稳妥得多。
「属下明白。」
李文德又道:「明早替我约一个人。」
「大人要约谁?」
「制置使衙门的吴参赞。三日前他托人递了帖子,说想请我喝茶。我一直没回。」
钱光远斟酌片刻。
「吴参赞向来不肯轻易站队。灌县那边毕竟还有抗蒙名义,若无铁证,他未必肯开口。」
李文德抬眼看了他一下。
「铁证?」
他伸手从旁边一只木匣中取出一枚小小铜牌,放到案面。
铜牌上刻着成都府军靴出库的号记,背面有镇抚司的暗押。
「茂州岭那批人里,混了几名府军旧卒。这件事叶无忌若抓住,必会拿来做文章。可府军旧卒流落为匪,本就是成都府多年积弊。只要把口供推到军需胥吏身上,斩两个人,便能平帐。」
钱光远听得喉咙发紧。
李文德接着道:「盐坊死囚那边,若有人被抓,就说他们是越狱逃犯。若全死了,连这一步都省了。」
「那孙公子呢?」
这话一出口,钱光远便后悔了。
李文德端起酒杯,浅饮半口。
「孙德财是去灌县巡问盐引的。叶无忌擅伤来使,拘押官眷,这是明面上的事。至于他去后院做了什么,谁能证明?」
钱光远低声道:「灌县会有人证。」
「灌县的人证,临安会信几成?」
李文德放下酒杯。
「流民,丐帮,江湖武夫,青城降人,黑水部外族。叶无忌身边这些人,哪一个能在朝堂上站得住脚?」
书房内灯火映在案上,笔架丶砚台丶封蜡丶印匣摆放得极整齐。李文德说这些话时,语气并不急。他像是在核算一笔帐,哪里该添,哪里该减,分得明白。
钱光远不再出声。
他清楚,李文德要的从来不是事实。
朝堂只看能摆出来的名目。
灌县有盐井,有屯田,有兵,还有叶无忌这样一个不肯俯首的人。
只要把「私开盐井」和「擅伤官眷」摆到一起,再添上「勾连江湖,聚众抗命」,临安那边便有人愿意顺势落笔。
「属下这便去办。」
「去吧。」
钱光远行礼退下。
他走出书房时,后背衣裳已经湿透。
夜里的成都府并不冷,可李宅内院风道狭长,冷风穿过廊柱,贴着脖颈往衣襟里钻。
走廊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李文德的亲兵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