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池底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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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绝处逢生的虚脱,另一半,是无法言喻的沉重——她和雍宸的命,真的绑死了,绑在这盏诡异的灯上,绑在这片充满怨恨的池底之上。
    “皇兄……”她看向雍烈,声音嘶哑。
    雍烈背对着她,依旧维持着单膝点地、手扶剑柄的姿势,背影在摇晃的地宫光影中显得孤直而沉重。他能感觉到,池底那万千怨魂的“冤情”与“怨恨”,正通过天子剑为媒介,如潮水般试图涌入他的意识。那不是简单的杀戮或毁灭欲望,而是无数破碎的记忆、痛苦的嘶喊、不甘的质问,是千百年来被遗弃、被利用、被镇压于此的灵魂的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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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强行“消化”,或者说,承受这一切。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浸湿了鬓发,那张属于雍谨的、温润俊逸的脸上,此刻充满了挣扎与痛楚。
    “第一个问题……”雍烈缓缓开口,声音因承受巨大压力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响彻地宫,“池底之魂,尔等为何困于此地?与这‘因果灯’,与巫神教,与……朕,与雍谨,有何关联?”
    他问的是“池底之魂”,目光却死死盯着那张“雍谨”的脸。
    池底短暂的沉寂。随即,无数破碎的声音、画面、情绪,更加猛烈地涌来。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攻击,更像是一种被迫的、混乱的“展示”。
    琉璃、赵莽、小石头,甚至重伤的河西军士兵,都仿佛“看”到了一些模糊破碎的景象——
    有身穿古老西域祭司服饰的人,在此地举行血腥祭祀,将俘虏和奴隶推入黑色水池……
    有前朝服饰的将军,带领残兵败将退入此地,最终被黑沙吞没……
    有巫神教的教徒,在此挖掘、布置,将某种邪恶的阵法与池底相连……
    有……一个身着明黄服饰、面容模糊的年轻男子,在池边驻足良久,最终亲手将一块木牌(与琉璃手中乌木牌极为相似)沉入池底,转身离去时,背影萧索……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场惊天动地的宫廷政变之夜。熊熊燃烧的冷宫,一个少年(雍谨!)被浓烟和火焰吞噬,发出痛苦的**。而在冷宫外不远处,另一个年纪稍长、面容与此刻雍烈本尊有七八分相似的青年(是年轻时的雍烈!),身染鲜血,手握滴血的长剑,望着燃烧的宫殿,脸上是极致的痛苦、挣扎,以及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他低声对着火焰说了句什么,然后,缓缓地,从自己脸上,揭下了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面具下露出的,是另一张脸。一张与此刻地宫中、雍烈顶着的这张脸——雍谨的脸——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更加年轻,眼神更加深沉晦暗。
    而那张被揭下的、属于青年雍烈本尊面容的人皮面具,在他手中无火自燃,化为灰烬。
    “啊——!”小石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捂住眼睛。赵莽等人也是骇然失色,如见鬼魅。
    琉璃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雍烈那微微颤抖的背影,看着池底那张充满讥诮和怨恨的、“雍谨”的脸。
    真相,以最残酷、最匪夷所思的方式,撕开了伪装,赤裸裸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当年死在冷宫大火里的,根本不是三皇子雍谨。
    而是……大皇子雍烈。
    活下来的,顶着雍烈身份、登上皇位的,才是真正的三皇子——雍谨。
    雍烈……或者说,雍谨,缓缓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撑着自己,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他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众人,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第二个问题……你们想问的,是这个,对吗?”
    池底,那张“雍谨”的脸——不,那或许才是真正的、当年被兄长亲手送入死地、又被兄长顶替了身份和人生的、雍烈太子的怨魂——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大笑,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讽刺:
    “对!对!就是这个!我亲爱的‘三弟’!告诉她们!告诉天下人!告诉那个你拼了命也要救的、我们‘共同’的好弟弟!告诉他!你是谁?!你究竟是谁?!你这个窃取了兄长身份、窃取了兄长人生、甚至窃取了兄长面孔的——卑、鄙、窃、贼!”
    地宫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引魂灯内光团明灭的微弱声响,和池底万千怨魂蠢蠢欲动的窸窣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雍烈——不,是雍谨——那孤直的背影上。
    琉璃看着那盏灯,看着灯中雍宸魂魄所化的光团。如果……如果眼前这个人是雍谨,那当年在静思轩为他赴死、跳入“门”中的又是谁?在天池留下骨灰救他的又是谁?那玉佩中的残魂又是谁?皇位上那个仁厚的、一直暗中庇护他们的“大皇兄”……又是谁?
    无数疑问和巨大的荒谬感,几乎将琉璃淹没。
    而雍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他脸上,属于雍烈的沉冷威严早已褪尽,属于雍谨的温润也破碎不堪,只剩下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愧疚,以及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他看着琉璃,看着小石头,最后,目光越过他们,仿佛能穿透地宫,看到月牙泉边那个只剩一口气的躯壳,他轻轻开口,回答了池底怨魂,也回答了所有人:
    “我是雍谨。也是……你们的陛下,雍烈。”
    “当年死在火里的,是我大哥。活下来的,顶着罪名的,是我。”
    “这门,这灯,这池底的怨,这天下……该我担的,我担了。不该我担的……我也担了。”
    “现在,”他看向那盏引魂灯,眼中最后一丝波动也归于沉寂,“该救人了。救完人,该还的债,该了的因果……我们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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