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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皇帝随口评了一句。
“对,新草。”徐阶顺着这个比喻往下走,“老臣忧虑的正是这茬新草。”
“如今科考策论,考的无非是经义发挥和辞章排比。”
“考出来的进士,十个有八个满嘴孔孟大道理,下了朝堂连本账册都看不明白,连一亩田的漕运耗损都算不清楚。”
“这等人做了县令,刑名钱粮全被师爷和胥吏拿捏着。做了御史,只会在朝会上咬文嚼字参这个弹那个。做了尚书……”
他说到这里,有意无意地顿了一顿。
老皇帝的嘴角微微一抽。
“徐卿的意思是,取士之法若不变,选上来的人永远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废物?”
“老臣不敢说得这么粗。”徐阶微微俯首,“但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如今天下的难题,不在经义上,在器用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0章朕,允了(第2/2页)
“漕运怎么修、军器怎么造、钱粮怎么算、水利怎么治,这些事情靠背几篇古文治不了。”
“那徐子衿说的格物致知,虽然措辞有些冒进,但内核是对的——理在事中,在器用之不可欺。”
“我想,大乾还是要有些这些东西的。“
“你是要朕在秋闱的策论里,掺进这套格物之说?”
“不是掺。”徐阶摇头,选词极其讲究。
“是开一扇窗。
“老臣建议,今科秋闱的策论题,除去传统的经义之外,另加一道实务策。不限经典出处,不拘辞藻格式,只问考生对天下实务的见解。”
“田赋、漕运、水利、军匠,皆可入题。”
“凡有真才实学者,纵然文辞朴拙,亦可凭这一道实务策脱颖而出。”
老皇帝靠在龙椅的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敲击案面。
他在想什么,徐阶猜得到七八分:
这套变法一旦推行,受益最大的,首先就是许家那个门客徐子衿。
此人的格物之说直接与新规呼应,秋闱之上必然大放异彩。
而许家的名头,也会随着这套新学的推行水涨船高。
帝王忌惮许家,这一点徐阶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他赌的就是另一层——帝王更忌惮朝堂上铁板一块的旧势力。
“于朕、于大乾江山社稷,可有实利?”
这是最后一道关卡。
徐阶挺直了腰板,对答的声音比方才任何一刻都要沉:“有。”
“头一桩实利,在于分朝堂的党。”
“如今朝堂文臣同出一派经义门下,拜的老师是同一批人,读的书是同一套书,彼此勾连盘根错节,结成了铜墙铁壁。”
“陛下要拔其中任何一颗钉子,牵扯出的全是旁人的根须。”
“新学一入科考,天底下自然会冒出另一批人来,这批人跟旧派的路数全然不同,不认旧派的交情也不吃旧派的饭。两派争锋角力,主子居中裁断,这才是朝堂该有的气象。”
老皇帝的手指停了。
“其二,”徐阶没有给帝王插话的间隙,紧接着往下说,“北境这仗还不知要打多久。”
“镇北关需要的不只是扛刀子的兵,更需要懂造火器、算粮草、修城池的人。前方急缺这等务实之才……可朝廷取的士子,十之八九到了前线连军粮的斤两都跟不上。”
“此次变章程,不是为了许家那个门客,更不是替什么新学张目。”
徐阶最后一句话,落在了帝王最在意的穴位上。
“是为了替陛下养出一批能干活、能办事、能在那些尸位素餐的蛀虫头上另起一盘的新人。旧人不堪用,总得有新人顶上来。这新人从何处来,就从这扇窗里来。”
偏阁再度陷入沉默。
老皇帝将那卷《格物正心说》重新拿起来,并不翻看,只是掂了掂分量。
薄薄的棉纸,轻得不过几两,可搁在帝国的天平上,却足以撬动百年科考的铁规。
“分党。”他把这两个字吐出来,舌头在齿间碾了一碾。
天子驭臣之术,无外乎平衡二字。
一家独大则尾大不掉,两派相争则帝王安坐。
这个道理,他比徐阶懂得更早。
老皇帝将纸卷放下,从笔架上摘下一管朱笔,蘸了蘸砚台里已经半干的朱砂墨。
他把积压在案头许久的那份秋闱章程翻到拟议的末页,提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大红的圈。
”朕,准了!”
朱砂落纸,浸出一圈洇红。
“实务策的题,你来拟。”老皇帝搁下笔,末了又补了一句,“但有一条……”
“那个叫徐子衿的,不许做主考的门生,考卷糊名之后单独编号,由朕亲自过目。”
这是防着许家借新学之势,在科场安插羽翼呢。
徐阶躬身领旨,没有半个字的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