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戏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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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发紫了。
    眼泪夺眶而出。
    “林妹妹,”沈鸢的声音在颤抖,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让你这样说我……我在庵里住了十年,每天诵经礼佛,为府上祈福,我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弱,像是随时会断掉。
    然后——
    她咳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咳嗽。她弯下了腰,帕子捂着嘴,整个人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着。
    “姐姐!”沈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林晚棠也愣住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花厅里的人都被惊动了,夫人们从院子里涌进来,丫鬟们跑来跑去,乱成一团。
    “怎么了怎么了?”
    “大小姐咳血了!”
    “快去请太医!”
    沈鸢抬起头,帕子上有一摊鲜红的血。
    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摊血在雪白的帕子上格外刺眼,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我没事……”沈鸢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只是……老毛病了……”
    话没说完,她的身子一软,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大小姐!”
    赵嬷嬷冲过来扶她,可她刚一碰到沈鸢的手臂,沈鸢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又咳出了一口血,溅在赵嬷嬷的袖子上。
    赵嬷嬷吓得手一抖,差点把她摔了。
    “别碰她!”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她这身子骨,碰一下就吐血,谁敢碰?”
    所有人都僵住了。
    没有人敢靠近沈鸢。
    她瘫软在地上,脸色白得透明,嘴唇上沾着血迹,眼睛半睁半闭,像一朵被风雨摧残得快要凋零的花。
    脆弱、可怜、让人心疼。
    可在场没有一个人知道,那摊血是茜草汁调的,那阵咳嗽是七绝散催的,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是她精心计算过的。
    每一滴血,每一声咳,每一个颤抖,都在她掌控之中。
    周姨娘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沈鸢,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出。
    沈鸢这一倒,倒得恰到好处——当着所有京城贵妇的面,当着所有人的面。
    明天,整个京城都会知道:国公府的嫡长女,被欺负得吐血了。
    而她周姨娘,就是那个“欺负”她的人。
    “快,”周姨娘强压着怒火,指挥丫鬟们,“把大小姐抬回去!请太医!”
    两个丫鬟上前,小心翼翼地把沈鸢扶起来。
    沈鸢靠在她们身上,像是连站都站不稳了,每走一步都要咳一声,每咳一声都要吐一口血。
    花厅里的夫人们面面相觑,有人摇头叹息,有人皱眉不语,有人低声议论。
    “这也太可怜了……”
    “周氏不是说把她照顾得很好吗?怎么弄成这样?”
    “你看看她那脸色,那身子骨,像是能活过今年冬天的样子吗?”
    “阿弥陀佛,作孽啊……”
    周姨娘听着这些话,指甲掐进了掌心。
    沈鸢被扶出了花厅。
    经过林晚棠身边的时候,她微微侧过头,看了林晚棠一眼。
    那一眼,虚弱、无助、楚楚可怜。
    可林晚棠不知为什么,后背一阵发凉。
    她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东西。
    沈鸢被抬回了西跨院。
    丫鬟们把她放到床上,七手八脚地盖好被子,又端了热水、帕子、药碗,堆了一桌子。
    太医很快就来了。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医,姓胡,太医院院判,是周姨娘请来的。他给沈鸢把了脉,又看了看帕子上的血迹,眉头皱得死紧。
    “大小姐这脉象……”他沉吟了片刻,“虚浮无力,气血两亏,是先天不足加上后天失调所致。至于这咳血,是肺经受损,需要慢慢调理。”
    周姨娘站在一旁,面色凝重:“胡太医,这病能治好吗?”
    胡太医摇了摇头:“大小姐这身子骨,怕是……得好好养着,不能受气,不能受累,不能受凉,更不能受惊吓。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怕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了。”
    周姨娘的脸色白了一瞬。
    不是因为担心沈鸢,而是因为——这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她这个“当家主母”的脸,算是丢尽了。
    “我开个方子,”胡太医提起笔,刷刷刷写了一张方子,“照着这个方子抓药,每日一剂,先吃三个月看看。”
    周姨娘接过方子,点了点头:“多谢胡太医。”
    胡太医走后,丫鬟们也都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周姨娘和沈鸢。
    沈鸢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轻浅,像是睡着了。
    周姨娘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沈鸢的脸上。那张脸白得透明,嘴唇上还沾着一点血迹,睫毛微微颤着,像一只受了伤的蝴蝶。
    周姨娘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慢慢伸向沈鸢的脖子。
    那只手保养得很好,手指修长,指甲染着鲜红的蔻丹。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沈鸢的皮肤时——
    沈鸢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淡得像山涧里的泉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就那样看着周姨娘,安安静静地看着。
    周姨娘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姨娘,”沈鸢的声音又轻又软,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线,“您是要给我盖被子吗?”
    周姨娘的手在空中顿了两息,然后收回来,扯过被子,给沈鸢盖上了。
    “是啊,”她笑着说,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怕你着凉。”
    “多谢姨娘。”沈鸢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周姨娘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安静的脸,心里的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
    这个丫头,不对劲。
    可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你好好歇着。”周姨娘转身,走出了屋子。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鸢睁开了眼。
    她看着天花板,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
    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帕子,看着上面那摊“血”,轻轻笑了一声。
    “周姨娘,”她轻声说,“明天,整个京城都会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把帕子叠好,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门外,赵嬷嬷守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她刚才亲眼看见沈鸢吐血的样子,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让她这个见惯了生死的老婆子都心有余悸。
    这大小姐,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赵嬷嬷这样想着,却没有注意到——
    屋里没有点灯,沈鸢的脸在黑暗中浮现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和刚才在花厅里楚楚可怜的模样,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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