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张居正硬刚内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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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册拍在桌上。
    “你让我批?拿什么批!你看看这些数——”
    “两位。”
    袁炜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汤碗。
    他朝赵贞吉笑了笑,又朝张居正笑了笑。那笑容温吞得很,像冬天灶台上一锅不咸不淡的白粥。
    “都是同僚,有什么话好好说嘛。太岳也是为了前线的事着急,赵部堂也是实打实的难处,咱们坐下来慢慢商量,总能想出个法子……”
    张居正没理他。
    赵贞吉也没理他。
    袁炜的话挂在半空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他讪讪地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
    值房里安静了几息。
    那几息里头,张居正一直在看徐阶。
    徐阶端坐在首辅的位子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靠着椅背。从头到尾,他一句话没说。赵贞吉诉苦的时候他没帮腔,张居正反驳的时候他没拦,袁炜和稀泥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
    这才是最厉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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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表态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赵贞吉拒绝,他不出面,张居正就拿不到粮。张居正要是绕过内阁去找嘉靖,他也没落下话柄——是赵贞吉拒绝的,不是他徐阶。
    张居正在心里把这盘棋翻来覆去转了两遍。
    再这样僵下去,赢的是坐着不动的人。
    “阁老。”
    张居正转向徐阶。
    徐阶终于抬了一下眼。
    “你说。”
    “学生斗胆,想问阁老一句话。”
    徐阶没拦。
    张居正的声儿不高,但值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部堂是您的门生,学生也是您的门生。这件事,您怎么看?”
    这句话一出来,赵贞吉的脸变了。
    他猛地转头看张居正,又转头看徐阶。
    ——这招太狠了。张居正把问题直接甩到徐阶面前,逼他表态。你不说话可以,但我当面问了,你再不说话,就不是不表态了——是默认赵贞吉拒绝。
    徐阶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很轻。但赵贞吉看见了。
    “太岳啊——”
    徐阶开口了。声儿不快不慢。
    “孟静是我的门生,你也是我的门生。你们两个在我面前争得面红耳赤,我这个做老师的,心里不好受。”
    张居正没有接话。
    徐阶叹了口气。
    “孟静管着户部,他说的那些难处是实实在在的。你在兵部替胡汝贞跑腿,前线的难处也是实实在在的。两头都难,这个时候不该自己人吵自己人。”
    自己人。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进张居正耳朵里。
    什么叫自己人?严嵩倒了以后,朝堂上的格局重新洗牌。徐阶的人、高拱的人、赵宁的人——这三股势力在暗处角力了大半年。张居正从一开始就在裂缝里游走。他是徐阶一手提拔的,但他跟赵宁走得近。
    在旁人眼中,张居正俨然成了赵党的人。
    徐阶这句“自己人”,是在提醒他——你是我的学生,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你现在替赵宁说话,是不是忘了你姓什么、从哪来的?
    张居正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
    他能低头。事实上,他过去很多次都低过头。在严嵩当权的时候低头,在裕王府韬光养晦的时候低头。低头是本事,不是耻辱。
    但今天不行。
    今天他身后站着大同镇四万三千个活人。赵宁把命押在大同城墙上,胡宗宪在兵部替他撑腰,如果他在这间值房里低了头,这条链子就断了。链子一断,大同城墙上那个人就是孤军。
    “阁老教训得是。”
    张居正弯腰行了一礼。直起身来的时候,背挺得比刚才更直。
    “学生一辈子都敬重阁老。这一点,天地可鉴。”
    他停了半息。
    “但学生做事,无非凭良心两个字。严党也好,清流也好,如今外头传的什么赵党也好——学生不懂这些。学生只看一件事。”
    赵贞吉的手搁在账册上,没有动。
    袁炜端着汤碗的手也停了。
    “谁在实心干事,学生就站在谁那边。”
    值房里静了。
    这话讲得不重,但落在地上,每个字都砸出了坑。
    张居正没有点赵宁的名字。但“实心干事”四个字指的是谁,屋子里四个人心知肚明。
    赵贞吉的喉结动了一下。
    袁炜低头看着碗里的汤,不敢抬头。
    徐阶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
    他看着张居正。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没有怒意。没有失望。有的只是一种老人特有的、看了太多事之后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怒意都让张居正后背发紧。
    “太岳。”
    徐阶终于动了。他端起那盏一直没喝的茶,揭开盖碗,抿了一口。
    “你说的那些,我都听到了。”
    “大同的事,我知道轻重。赵云甫在前面拿命干活,后头不能扯他后腿。这一点,不用你教我。”
    张居正弯腰。
    “学生不敢。”
    “粮食的事——”徐阶把茶盏放下,目光转向赵贞吉,“孟静,你回去再算算。”
    赵贞吉张了张嘴。
    “想想办法。”徐阶又添了一句。
    这四个字不重。但赵贞吉一下子就懂了。
    想想办法——不是让他批,是让他回去拖一拖,从长计议。长到什么时候,徐阶没说。
    赵贞吉合上账册。
    “下官回去核一核。”
    张居正站在原地,袖子里的手蜷了一下又松开。
    口头答应了。但这个答应比不答应更危险。什么叫“想想办法”?什么叫“核一核”?三天?五天?十天?大同城里的兵卒每天都要吃饭,每拖一天,赵宁就多一天的凶险。
    但胡宗宪的话响在耳边——赵贞吉如果答应得太痛快,更值得警惕。
    现在不是痛快,是不痛不痒。
    得回去。
    “学生谢阁老。”
    张居正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徐阶的话从背后追上来。
    “太岳。”
    张居正停步。没有回头。
    “你替我给汝贞带句话。”
    “阁老请讲。”
    徐阶端着茶盏,声音隔着半间屋子传过来,不轻不重。
    “就说,大同的事,内阁一直在看着。”
    一直在看着。
    张居正的脚钉在门槛上,后背对着屋里四盏灯。
    他迈过门槛,踩进廊外的冷风里。风灌进领口,信纸在袖子里窸窣响了一声。
    身后,值房的门被人从里头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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