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 大明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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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顿了一下。
    “高知府,你从杭州来,坐着轿子走官道,一路上看见饿死的人没有?”
    高瀚文的后背僵了一瞬。
    他来的路上确实看见了。路边有饿倒的流民,有些还在挪,有些已经不动了。他坐在轿子里,帘子半掀着,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淳安没有。”海瑞的声音不高不低。“整个淳安,从粮食进城到今天,没饿死一个人。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赵大人把那三万石粮食分了七十二个村,每个村按人头发放,造册登记,一粒都没多发,一粒也没少发。册子就在这张桌上,你刚才翻了吧?”
    高瀚文的手缩了一下——他确实翻过那些公文。
    海瑞站起来,从桌角抽出一本册子,啪地拍在高瀚文面前。
    “七十二个村,三万两千石,分配到户,精确到斤两。每一户领了多少,画了押,摁了手印。高知府要查,尽管查。”
    册子摊开来,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目。高瀚文低头扫了两眼,每一行都写得工工整整,后面跟着红色的指印。
    他把册子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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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知县,本府不是说这粮食用错了地方。本府说的是程序——”
    海瑞的手掌拍在桌上。
    不重,但清脆。正堂里的回音在梁柱间转了一圈。
    “程序。”
    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碎。
    “高知府,你跟我讲程序。好,我跟你讲程序。按程序,淳安今年的赈灾粮应该由户部下拨。折子递上去了吗?递了。户部批了吗?没批。严阁老压着,四个字——从长计议。”
    他竖起四根手指。
    “从长计议。从多长?从淳安死完人那么长?等程序走完,棺材板都烂了。”
    高瀚文的脸热了。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从杭州赶来的路上,轿子里闷热,他反复琢磨过这件事的每一面。赵宁违制,这是事实。但赵宁救了人,这也是事实。
    ——可他是杭州知府。杨金水让他来查,他不查,怎么交差?
    海瑞好像看穿了他这点心思。
    “高知府,你从杭州跑来淳安,是替沈一石要粮,还是替别人来寻赵大人的毛病?”
    这话扎在了要害上。
    高瀚文的呼吸停了半拍。替沈一石?沈一石自己都没来讨,他讨什么?替别人?他能替谁?杨金水?
    “你替谁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海瑞又坐下了,两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但我告诉你,赵大人在淳安做的事,我海瑞看在眼里。这个人不睡觉、不要命地泡在田里,为的不是自己的官帽。你要参他违制,你参。你要告他私借官粮,你告。折子递上去,内阁看了,严阁老看了,皇上看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他们得掂量掂量,淳安的百姓答不答应。”
    正堂里安静了。
    门外的日光已经偏到了墙根底下,有蝉在远处叫,一声一声,又急又躁。
    高瀚文坐在椅子上,一句话没说。
    ——参赵宁违制?参了又怎样?赵宁拿三万石粮食救了一县的人命,他高瀚文拿一张借据要把人钉在违制的桩子上。折子递上去,不管谁看了,他高瀚文都是那个不干正事专挑刺的酷吏。
    杨金水想要的不是这个结果。
    杨金水要的是赵宁贪墨、赵宁中饱私囊、赵宁把沈一石的粮食倒手卖了——可偏偏一分都没进赵宁的口袋。
    这趟差事,查到底是个干净的。
    高瀚文站起来了。
    袍角在椅面上带起一点灰,他这回也没拍。
    “海知县——”
    海瑞抬头看他。那张瘦削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嘲讽,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高瀚文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的一段话又咽回去了。末了只挤出来三个字。
    “告辞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正堂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海瑞的声音。
    “高知府。”
    高瀚文停住脚步,没回头。
    “淳安缺人手。你要是真闲,留下来帮忙挖两天沟渠。”
    两个衙役对视了一眼,赶紧低下头。
    高瀚文的背影顿在门槛上,脖颈处的肌肉绷了一瞬,然后松了。
    他迈过门槛,走进院子里。日头晒在身上,热烘烘的。
    走到县衙大门口的时候,随从迎上来。
    “大人,回杭州?”
    高瀚文没说话。
    他站在那扇漆皮脱落的大门底下,看着街对面。一个挑着秧苗的老汉从巷子口过来,肩上的扁担压得弯弯的,脚步却稳得很。老汉经过县衙门口,朝里面望了一眼,冲高瀚文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豁了两颗的黄牙。
    “官爷,吃了没?”
    高瀚文愣了一下。
    老汉没等他回答,挑着担子一晃一晃地走远了。扁担吱呀吱呀,秧苗的叶子尖上挂着水珠,在日光里一闪一闪。
    随从又问了一遍。
    “大人?回杭州吗?”
    高瀚文站在原地,看着老汉的背影拐进巷子尽头。
    “……回。”
    他抬脚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了。
    从怀里把那张折好的借据掏出来,捏在手上看了两息,然后转身走回县衙大门,把借据搁在了门房的桌角上。
    “还给赵大人。”
    门房愣在那儿,手里还端着半碗凉饭。
    高瀚文已经走出去了,袍角卷起一片尘土,没有回头。
    ——
    正堂里,海瑞拿起那碗凉水又喝了一口。
    旁边的衙役小声嘀咕。
    “大人,那个杭州知府,就这么走了?”
    海瑞放下碗。
    “走了。”
    “不查了?”
    海瑞从桌上拿起那本鱼稻桑的册子,翻到昨天标注的那一页,提笔在上面添了一行字。
    “他查不出东西。”
    衙役搓了搓手。
    “那……赵大人那边要不要知会一声?”
    海瑞的笔没停。
    “不用。赵大人比他清醒。”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又继续落下去。
    门房端着那张借据小跑进来,手举过头顶。
    “大人!杭州的高知府留了张纸——”
    海瑞头也没抬,笔尖在册子上写下最后一个字。
    “搁那儿吧。”
    借据被放在桌角,纸面朝上。三万两千石,赵宁的官印,还有那行潦草的字迹。日光从门缝里斜进来,刚好照在“三万两千石”四个字上头。
    海瑞落完最后一笔,把册子合上,站起身来。
    “走,去东边看鱼苗。昨天那批密度太高了,得捞出来一部分。”
    他大步往外走,官靴踩在青砖上,泥点子一路甩到门槛外头。
    桌上那张借据孤零零地躺着,纸角被穿堂风掀起来一点,又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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