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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只有张绣能听见。
“我娘性子弱。出身又不好。这么多年被他大房二房的人欺负成什么样了——他都假装看不到。”
“逢年过节,大房二房的孩子都有新衣裳。我娘只能捡他们穿剩下的给我改。”
“我八岁那年,二房的小子把我推进了池塘里。我差点淹死。”
“张锦那个老东西知道后怎么罚的那小子你知道么?就罚那小子去祠堂跪了一炷香。一炷香!我差点被淹死!”
“我娘去找他说理。他说——庶出的,别太计较。”
张任的手指收紧了缰绳。
“若非得师父看中,拜入门下学得一身本事,他们对我有所忌惮——说不定我娘,早被她们给欺负死了。”
张绣没说话了。
他认识张任许多年了。
这些话,张任从来没有说起过。
今天这是第一次。
走了好一会儿。
张任深吸一口气,像是把胸口堵着的东西强行咽了回去。
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沉稳。
“等我随主公平定了乱世——定然带我娘离开蜀中,来黄天城。过最好的日子。”
张绣看了他好一阵。
然后忽然开口。
“好师弟。”
张任抬头。
“这次攻打并州。有功劳——师兄都让给你。”
张任愣了。
“……真的么?师兄!”
他的声音里藏不住的惊喜。
连眼睛都亮了。
张绣哈哈大笑,一拍马脖子。
“那还有假?哈哈!”
笑声在山谷里回荡,张绣拍马向前,洒脱的身影印入张任心中!
张任也笑了。
笑得有些傻。
但笑得很真。
五月十四。
太平道大军抵达太原城下。
从井陉关出发,到太原城外。
十来天。
张绣本来不需要这么久。
但汾河的支流太多了。
搭桥、渡河、搭桥、渡河。
反反复复,反反复复。
最要命的还是那两门大炮。
每过一座桥,张任都要提前蹲到桥下去检查承重。
每次大炮过桥,他都站在桥这头。
亲眼看着牛把炮拉过去。
一步一步,如履薄冰。
有一次,桥面发出了一声闷响。
张任的脸刷地就白了。
好在只是一根横撑断了。桥面没塌。
那根断掉的横撑被张任留了下来。
他说要带回去研究一下这种木料的承重极限。
张绣说他有病。
但张任确实有这个习惯。
什么东西出了差错,他都要搞明白为什么。
这一点,倒是跟主公有几分像。
谨慎得让人心安。
太原。
太原城。
张绣勒马,站在东面高坡上。
看着眼前这座城。
沉默了。
太原的地形,跟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城都不一样。
东边,太行山。
西边,吕梁山。
北边,系舟山与云中山。
三面环山,像一只巨大的簸箕。
太原城就坐落在这只簸箕的底部。
山体从三个方向合围过来,形成天然的屏障。
东、西、北三面都有山脊挡着,攻城方连展开兵力都困难。
而汾河从北往南纵贯全城,把城市一劈两半。
河的东岸是主城。河的西岸是新城。
两城之间,桥梁连接。
城外还有支流环绕,沟渠纵横。
水网密布得像蛛丝。
张任也策马到了高坡上。
他看了很久。
眉头越锁越紧。
“师兄。”
“嗯。”
“这城恐怕不好打。”
张绣看了他一眼。
张任用马鞭指着远处的城池轮廓。
“三面有山。我们的大军无法三面合围,只能从南面和东面进攻。”
“但南面有汾河主河道横着,东面山势虽缓,却有一段上坡。”
“大炮要架到有效射程内,得先把炮拖上那道缓坡——山路难走,炮又重德离谱,一个不慎就连人带炮翻到沟里去。”
他继续说。
“城墙看着倒不算特别高,但依山而建,墙基在高处。”
“我们站在低处仰攻,炮弹的落点角度会受影响。”
“而且城中有汾河穿过,水源充足,不怕断水。”
“再看那些支流。”
张任的马鞭点向城南的几道河汊。
“护城河不用挖。天然就在那里。”
“攻城车想推到城根底下,得先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