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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工作台上一个拆开了一半的旧怀表吸引住了。那怀表机芯复杂,几个细小的齿轮散落在绒布上。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凑,指着其中一个齿轮,小声说:“那个……装反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铺子里却格外清晰。
李师傅浑浊的眼睛猛地抬起,死死盯住小雨,那目光锐利得吓人。小雨被他看得一缩,躲到了张明德身后。
张明德心中一动,他想起王爷爷家那座重新走动的黄铜座钟,想起小雨专注修理时眼中奇异的光彩。他看着眼前这个被丧子之痛彻底击垮的老人,又看了看身后这个对机械有着天然亲近的孩子,一个念头在心底悄然成形。
“李师傅,”张明德向前一步,声音沉稳而诚恳,“这孩子……手巧,心也静。前些天,老街王老爹家停了十几年的座钟,就是他给修好的。”
李师傅的目光依旧钉在小雨身上,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波动。
张明德继续说,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量:“您的手艺,是咱们这片儿出了名的好。这么埋着……可惜了。”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小雨,“这孩子……是个好苗子。您看……能不能抽空,指点他一二?就当……给自己找个事做,也当是……给这老手艺,留个念想?”
最后那句话,张明德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钥匙,轻轻触碰了李师傅心门上那把生锈的锁。
李师傅的目光终于从小雨身上移开,落回到工作台上那堆散乱的零件上,落在那张儿子笑容灿烂的照片上。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细小的螺丝,长久地沉默着。铺子里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墙上几只停摆的钟表永恒的寂静。
过了许久,久到小雨以为老人已经变成了一座雕像,李师傅才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那枚螺丝,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沙哑的回应:
“……再说吧。”
张明德没有再多言,他知道这已是老人此刻能给出的最大回应。他轻轻拍了拍小雨的肩膀,示意他离开。小雨走出铺子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个拆开的怀表,眼中闪过一丝对那精妙机械世界的好奇与渴望。
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缝隙,一缕微弱的阳光挣扎着穿透下来,照亮了湿漉漉的街道,也照亮了老槐树下那朵沾着雨珠的淡紫色小野花。张明德带着小雨往回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积水的路面上拉得很长。张明德没有问小雨关于李师傅的事,小雨也沉默着,只是悄悄把口袋里另一朵摘下的野花,藏得更深了些。他的目光偶尔扫过街边店铺的橱窗,看到里面陈列的钟表时,会不自觉地多停留片刻。
第六章小满时节
五月的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过老城区斑驳的砖墙,也吹进了教室敞开的窗户。阳光斜斜地洒在课桌上,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小雨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铅笔盒边缘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昨天放学时,隔壁班那个叫陈强的男孩故意用书包角蹭的。陈强个子高大,是这片出了名的“小霸王”,他看小雨的眼神,总带着一种混杂着轻蔑和挑衅的意味,像打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异类。
下课铃声尖锐地响起,孩子们如同出笼的鸟雀般涌向门口。小雨收拾得慢了些,刚走到楼梯拐角,就被陈强和另外两个男孩堵住了去路。
“喂,小野种,”陈强抱着胳膊,下巴抬得老高,“听说你那个‘巡查员爸爸’又去修表铺巴结李老头了?怎么,想学点手艺,以后也去街上捡破烂修破烂啊?”他刻意模仿着大人嘲弄的语气,引得旁边两个男孩跟着嗤嗤地笑。
小雨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拳头在身侧悄悄攥紧。他想起张明德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灵巧的手,想起他修理王爷爷座钟时专注的神情,想起李师傅工作台上那些闪着冷光的精密齿轮。这些在他眼里闪着光的东西,却被陈强用“捡破烂”“修破烂”这样的字眼肆意践踏。
“他不是捡破烂的!”小雨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他……他是好人!”
“好人?”陈强夸张地大笑起来,伸手用力推了小雨的肩膀一把,“好人会收留你这种没爹没妈的野孩子?我看他就是个老傻子!”他身后的一个男孩顺势又推了小雨一下。
小雨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的墙壁上。屈辱和愤怒像火一样烧灼着他的喉咙,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但就在那一刻,张明德低沉而温和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小雨,记住,拳头解决不了问题。别人欺负你,你心里难受,但要是你也用拳头还回去,那你就和他一样了。这叫‘以德报怨’,是真正有力量的人做的事。”
“以德报怨……”这四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捆住了小雨想要挥出去的拳头。他咬紧下唇,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