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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无数风浪。可他熬不过时间。
这世上,谁都熬不过时间。
八月十二,开封。
四方馆顶楼的窗户,三天没开了。
小皇子每天来,坐在床前批公文。批累了,就读一段书。《史记》读完了,读《汉书》;《汉书》读完了,读《后汉书》。
冯道听着,偶尔睁眼,偶尔插一句。
读到《光武本纪》,冯道说:“刘秀这个人,运气太好。”
小皇子问:“运气好也是本事吗?”
“是。”冯道说,“但老臣不羡慕他。”
“为什么?”
“因为他把运气用完了。”冯道说,“他儿子刘庄就没这个运气。”
小皇子想了想:“所以治天下不能靠运气?”
“对。”冯道说,“要靠规矩。”
他顿了顿:“殿下,老臣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没运气。”
“是什么?”
“是规矩没立住,人先没了。”
小皇子喉咙发紧。
“太傅,规矩立住了。”他说,“专利司立住了,榷场立住了,百工院立住了,安民坊立住了。”
“天下人都在守规矩。”
冯道看着他。
“殿下说的是。”他说,“可老臣没亲眼看见。”
小皇子低下头。
“太傅想看什么?”他轻声问,“学生陪您去看。”
冯道想了想。
“想看安民坊。”他说。
八月十三,安民坊。
冯道已经一个月没出门了。
小皇子扶着他,走得很慢。从四方馆到安民坊,平时一刻钟的路,走了半个时辰。
李头远远看见,扔下斧头跑过来。
“太傅!殿下!”他手足无措,“您怎么亲自来了……”
冯道没说话。
他看着这间熟悉的院子——七年前,他陪小皇子来过。那时这里只有三间破屋,十几个流民,一口锅,几个碗。
现在院子扩了三倍,屋子整整齐齐,灶房飘着粥香,学堂传来读书声。
“殿下,”他轻声说,“您听。”
学堂里,张怀仁正在教孩子们读《千字文》。
“信使可复,器欲难量。墨悲丝染,诗赞羔羊……”
二十几个孩子,齐声诵读。声音稚嫩,却洪亮。
冯道站在窗外,听了很久。
“殿下,”他说,“老臣这辈子,听过很多读书声。”
“在洛阳皇宫听过,在太原王府听过,在金陵皇宫听过。”
“都没这个好听。”
小皇子没说话。
冯道转过身。
“走吧。”他说,“看完了。”
八月十四,四方馆。
冯道把韩熙载、郑铁嘴、赵匡胤都叫来了。
他靠在引枕上,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熙载,安民坊的章程,你接着改。钱从榷场关税出,老臣批了。但账目要公开,每年腊月二十三,在专利司门口张榜。”
韩熙载点头。
“铁嘴,专利司的案卷,你整理了二十三年的。够你徒弟学三年。三年后,你把主事之位让给他。”
郑铁嘴愣了。
“太傅……”
“你六十了,该歇歇了。”冯道说,“歇够了,去榷场、去边关、去草原。哪里新开榷场,你就去哪里教规矩。”
郑铁嘴低下头。
“臣……领命。”
冯道转向赵匡胤。
“匡胤,新军练好了。”
赵匡胤跪在床前。
“新军不是为了打天下。”冯道说,“是为了让天下不敢打。”
“你记住。”
赵匡胤叩首。
“臣,记住了。”
冯道说完,闭上眼睛。
“老臣累了。”他说,“你们都去吧。”
三人退出。
小皇子还坐在床前。
冯道没睁眼。
“殿下,”他轻声说,“老臣有个匣子,在柜子最下层。您替老臣拿来。”
小皇子打开柜门,在最下层摸到一个旧木匣。
匣子很轻,没有锁。
他捧到床前。
冯道没接。
“打开。”他说。
小皇子打开匣子。
里面只有一卷纸,发黄,边角磨破了。
他展开。
是一篇奏章。
开头写着:
“臣冯道谨奏陛下:洛阳残破,不宜迁都……”
小皇子愣住了。
这是……
“这是老臣二十三年前,没送出去的那篇。”冯道说。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卷纸。
“老臣留了二十三年。”
“不是舍不得扔。”
“是留着提醒自己——”
“有些话,当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