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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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扑倒在柴堆上,背上的伤被粗硬的柴火硌得生疼。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柴房里很黑。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天光,照在地上,形成一道细细的亮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干柴的草木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鼠尿味。
    他没有挣扎着爬起来。他只是躺在那里,看着房梁上的蛛网。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时辰,也许是更久——他开始发烧。
    先是浑身发冷,冷得他蜷缩成一团,牙齿磕得咯咯响。然后又开始发热,热得像被人架在火上烤,汗水湿透了他破旧的衣衫,又被身体的热量烘干,烘干了又被新的汗水浸透。他的右手伤口在发炎,脓水渗透了布条,散发出一种腐败的气味。
    恍惚间,他听到了父亲的声音。
    不是他爹姜发的声音。是那个他叫了二十年“父亲”的人——那个教他补网、教他认字、教他做人要像盐一样清白的男人。
    “尚儿,还疼吗?”
    姜尚张了张嘴,想说不疼。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他只是用鼻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嗯”,像小时候受了委屈,趴在父亲膝盖上不愿意抬头时的声音。
    “网破了,要补。补不住,就得换张更大的网。”
    “可是,父亲,我补不住了。”姜尚在心里说,“这张网太大了。我一个人,补不住。”
    没有人回应他。
    柴房里只有风吹过门缝的呜呜声,像有人在哭。
    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又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去年秋天,他爹还活着。有一天傍晚,他爹坐在门槛上补网,他蹲在旁边看。夕阳照在他爹的脸上,那些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爹,你说咱们家,为啥这么穷?”他问。
    他爹没停下手里的活,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因为咱们家都是老实人。”
    “老实不好吗?”
    “老实好。”他爹说,“可老实人,在这世道上活不长。”
    那时候他不明白他爹为什么说这句话。现在他明白了。
    因为他爹就是个老实人。一辈子老实,一辈子窝囊,一辈子被人欺负。最后一个人死在海边的破窝棚里,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他不想当他爹那样的老实人。
    可他现在,还能做什么呢?
    他只是一个残废,一个被族里抛弃、被吕庸陷害、被族长当作垃圾一样丢掉的残废。
    他的手无意识地摸着胸口那个位置。
    那里,已经没有血书了。
    可他心里的那笔账,还在。
    吕庸欠他的。族长欠他的。这一村人,欠他的。
    他都记得。
    就在这时,柴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踢了一脚。姜尚文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残废,听说你在发烧?可别死在里面了,脏了我家的地方!”
    姜尚没应声。他只是盯着房梁上那张蛛网。
    蛛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蜘蛛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在修补那个破洞。它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一个精心编织的手艺人。
    姜尚看着那只蜘蛛,忽然笑了。
    他想起父亲教他补网的那双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色。可是那双手很稳——不论风有多大,网有多破,那双手都稳稳当当地把每一条线穿回该去的地方。
    “父亲,”他哑着嗓子,对着黑暗说,“你补了一辈子的网。最后把自己补进去了。”
    他顿了顿。
    “可你教我的那些东西,还在。”
    “这笔账,还没完。”
    他闭上眼,没有再去看那张蛛网。
    但他知道,那张网会补好。
    而他自己的那张网——那张困住他二十多年的、又密又沉的网——也该换了。
    等他从这里出去。等他还活着。
    他一定会让那些人知道。
    一个残废的网,也能勒死他们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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